森江县的秋天，带着南方特有的湿冷，悄无声息地浸透了这座临江小城的每一个角落。空气里弥漫着水汽和某种不知名植物腐败的混合气味，沉甸甸地压在人的心头。对于李山岭和他带领的专案组来说，这种湿冷不仅仅是体感上的，更是心理上的——一种被无形压力包裹的寒意。
森尼宾馆那间发生命案的客房，门依然被警戒线封存着，像一道凝固的伤疤，提醒着所有人这里曾发生的罪恶。冯君规的尸体已经被运走，进行详细的尸检，但那股淡淡的血腥味和消毒水混合的气息，似乎已经渗入了墙壁的缝隙，挥之不去。江恒的案子发生在另一家旅馆，同样的手法，同样的伪造身份，如同一个残酷的复制品，叠加在森江县的治安地图上，也叠加在李山岭和同事们的心头。
“武膏盛”，这个在森尼宾馆登记的名字，如同之前的“陈隽用”、“黄泉胜”一样，经过彻查，依旧是子虚乌有。橙联省堆耐市粮食局粮站，查无此人。介绍信是伪造的，模仿得有几分形似，但在专业人员眼中，破绽依然存在。然而，这对于抓住那个狡猾的凶手，似乎并没有实质性的帮助。
李山岭站在森尼宾馆二楼的走廊尽头，推开一扇积满灰尘的窗户。窗外是一条狭窄的巷子，巷子两旁是鳞次栉比的民居和小商铺，晾晒的衣物在阴沉的天空下随风摆动，像一面面沉默的旗帜。他点燃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辛辣的尼古丁暂时驱散了些许疲惫。烟雾缭绕中，他的眉头锁得更紧了。
“老李，都安排下去了。”张骁快步走了过来，年轻的脸上带着一丝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我们队和森江县局的同志，分成了三个大组。一组负责森尼宾馆周边，半径一公里，挨家挨户地走访。二组重点排查汽车站、火车站，还有码头那边也派人去了，虽然那个码头早就半死不活，没几艘船了。三组负责梳理全县的旅馆、招待所，特别是那些私人开的小客栈，再把模拟像给他们发一遍，让他们回忆最近有没有可疑的外地口音男子入住。”
李山岭缓缓点头，将烟头摁灭在窗台上临时找来的铁皮罐头里。“范围要广，不能漏掉任何一个可能的知情者。重点是9月10日到11日这两天，特别是11日凌晨到上午这段时间。”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告诉同志们，辛苦一点，嘴巴甜一点，态度好一点。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但也需要我们耐心去启发。”
“明白！”张骁用力点头，“我们把模拟像放大了，印了好几百张，每个小组都带着。还特意强调了几个特征：男性，年龄大概在三十到四十岁之间，身高一米六五到一米七左右，中等体态，皮肤可能偏黑，长方脸，短发，最关键的是，操一口略带锋尚省口音的普通话。”
“对，口音很重要。”李山岭补充道，“还有他作案时用的电击装置，虽然现场找到了，但也要问问有没有人见过类似的零件，或者有人在那段时间购买过相关的东西，比如绝缘胶带、电线、小变压器什么的。另外，他肯定是要离开森江县的，汽车站、火车站是重中之重，要查仔细，特别是开往外地的长途汽车，司机、售票员、搬运工，都要问到。”
“放心吧，老李，都交代清楚了。”张骁看着李山岭布满血丝的眼睛，心里有些不忍，“您也稍微休息一下，从昨天到现在，您就没合过眼。”
李山岭摆了摆手，目光投向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屋顶。“案子不破，休息也不安稳。走吧，我们去汽车站那边看看，那边人流量大，线索可能也多一些。”
排查工作如同一张巨大的网，在森江县悄然铺开。
森尼宾馆周边的排查，是细致而繁琐的。李杲澄带领着一组的警员，如同梳子一样，对每一条街道、每一个院落、每一家店铺进行“梳篦式”的走访。他们的足迹印在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上，也踏入了那些昏暗、狭窄的居民家中。
“老乡，您好，我们是公安局的，想向您了解点情况。”警员们不厌其烦地重复着开场白，出示证件，然后拿出那张已经有些卷边的模拟像。
“您看，这个人，大概在9月10号、11号这两天，特别是11号早上，您有没有在这附近见过？”
回应大多是摇头、茫然，或者是一些模糊不清、难以核实的记忆碎片。
“没见过，我们这儿外地人不多。”
“这画像？看着有点眼熟，又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
“9月11号早上？那天我好像去菜市场了，没注意……”
也有热心的居民提供一些信息，但经过仔细甄别，大多与案件无关。比如，谁家丢了鸡，哪个铺子晚上被小偷光顾过，这些虽然也是治安问题，但显然不是他们此刻要找的“大鱼”。
李杲澄是个经验丰富的老刑警，他知道这种排查最磨人，也最考验耐心。他要求队员们不仅要问，还要观察，观察对方的神色，观察周围的环境。他自己则带着两个年轻警员，重点走访了森尼宾馆后门附近的几家小商店和废品收购站。
“老板，这几天有没有人来卖过什么特别的东西？或者，有没有看到什么可疑的人在附近转悠，手里提着包，神色慌张的？”李杲澄将模拟像放在杂货铺老板面前的柜台上。
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戴着老花镜，仔细端详着画像，又抬头看了看李杲澄严肃的脸，摇摇头：“没印象啊，警官。我们这小本生意，来来往往的人多，但都是熟客居多。神色慌张的？这年头，谁不慌张啊，挣钱难啊。”他叹了口气，又补充道，“倒是前几天，好像有个外地口音的人来买过一把水果刀，说是路上削水果用。不过，长什么样我记不清了，好像……也不是这个画像上的人。”
这条线索太过模糊，没有时间，没有体貌特征的准确描述，几乎没有价值。李杲澄在笔记本上潦草地记了一笔，心里清楚，这大概又是一条死胡同。
废品收购站更是堆满了各种杂物，散发着刺鼻的气味。老板是个沉默寡言的老头，对于警察的询问，只是一个劲地摇头，似乎懒得开口。李杲澄也不气馁，亲自在那堆“垃圾”里翻找了一阵，希望能找到凶手可能丢弃的作案工具残骸或者其他物品，但最终只弄得满手油污，一无所获。
时间一点点过去，太阳有气无力地在云层后面露了个脸，又迅速消失了。对讲机里不时传来各组汇报情况的声音，大多是“没有发现”、“正在排查中”。沉闷的气氛，随着天色渐暗，愈发浓重。
李山岭和张骁赶到汽车站时，正是下午客流相对集中的时段。森江县汽车站不大，一栋略显陈旧的两层小楼，门口停着几辆沾满尘土的长途汽车，引擎发出沉闷的轰鸣。进站口、出站口、售票窗口，都聚集着不少人，空气中混杂着汗味、烟草味和汽车尾气。
他们找到了汽车站的负责人，一位姓王的站长。王站长听说了公安局的来意，不敢怠慢，立刻把车站的几个班组长，包括调度、售票员、检票员和几个经验丰富的长途汽车司机都叫了过来。
李山岭将模拟像和协查通报分发给众人，简明扼要地介绍了案情和嫌疑人的体貌特征、口音特点以及可能的活动时间。“王站长，各位师傅，这事儿关系重大，凶手非常狡猾，我们必须争分夺秒。大家都是在车站工作的，接触的人多，眼睛也尖，麻烦大家仔细回忆一下，特别是9月10号晚上到11号早上，有没有见过和画像上这个人相似的男子？他可能会购买去往外地的车票，特别是邻县或者地区的长途车票。”
一群人围着模拟像，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有点眼熟……”一个售票员皱着眉头，“每天买票的人太多了，记不太清了。”
“这个脸型，好像是有点印象……”另一个检票员挠了挠头，“是不是前几天早上，天还没亮就来等车的那个人？”
“哪个？你说清楚点。”李山岭立刻追问，眼睛紧紧盯着那个检票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