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月十八，是白幕泽出生的日子。
二月廿九，是他失去一切的日子。
可悲的是，这一切他都不记得，只能从旁人口中悉知。
当回到这片出生的土地之时，望着苍茫辽阔的雪地，听着远方的金戈号角，白幕泽不知当日父母以及诸位长辈是以怎样的心情献祭自己。
但此刻，什么改命，什么对天道的不服，统统抛之脑后。
他想，葬身此地，是他的归宿，亦是他的宿命。
……
有了白幕泽带来的法器与魔族图册，众人强压下瞌睡打起精神继续商议如何应对魔族。
过了许久，不知是谁来了一句“剑尊何在”，众人这才发现鹿娩并未跟随大部队回到营地，细问之下竟无一人知晓她的踪迹。
彼时鹿娩身份确实较为尴尬，她既是朝廷曾经下令抓捕的人，也是如今人族不得不依仗的对象。
因此许多人猜测或许鹿娩已经弃人族而去，引得多方议论。
直至勘测时节的弟子被鹿娩从风雪中救下之后才有了消息。
先前对鹿娩持有怀疑者，如今彻底打消。
【娩娩，回营吗？】
风雪渐息，天地苍茫，结界之外是对人界虎视眈眈的魔族。
很显然，今日这场不过只是开胃小菜，魔族的实力远不止于此，它们还在积聚更大的力量。
“你说魔族为何要攻打人族，凡事总得有个因头吧。是因为人族的肉好吃，人界地域广，物种品类丰富，再或者是它们纯粹没事找事……你觉得是哪一种？”
鹿娩坐在山头，看向远方那堵越来越高的黑墙。
【魔气是由傲慢、嫉妒、愤怒、懒惰、贪婪、暴食、淫欲、悲伤、怨念组成的邪恶之气，而天地之间无处不充斥着这些邪气，最终这些邪气汇聚到了一界——魔界。
与这些邪气天长地久的相处，任何种族都会变得暴躁自私、冷漠懒惰。这些邪气会引动真元之火上行，恶念随时起，不能控制自己，也就成了所谓的魔，这也是从前我说六界皆有魔的原因。
这便是魔气、魔界以及魔的诞生。
绵延至今，一个魔族体内可能有人族、妖族、仙族、魔族的血脉，这也导致了它们本就不稳定的魂魄更加躁动不安，因此魔族先祖伽若提出了分化魂魄、提纯精血的办法。
魔族来到人界不过数月，它们所在之地已被魔气侵染，以至寸草难生。
方才说过魔气的形成是世间一切邪气混合，而大部分动植物的生长需要阳光和水分，这两点恰是魔界最缺少的，许多动植物青睐于灵气，这也是魔界没有的，所以能够在魔界存活下来的动植物大多伴有凶性。
娩娩，你看，这漫天飞雪与寒冷，有一半的原因是因为魔族的到来。
没有阳光、水和植被，魔界终日被风沙和暴雪冲淹，因而魔界生存条件恶劣，人界四季适宜，虽不比妖界和仙界，但相较那两族而言人族是最弱的，这也是魔族选择攻打人界的原因。
而我想，魔族之所以迟迟没有大举进攻，一来是想看看这气候是否会有所转变，二来是懒得找其它地方进攻，三来魔族刚从魔界来到人界，想好好享受一番人界的气息，并且自觉胜券在握，自然不在意早一日晚一日的区别。
娩娩，你觉得呢？】
系统小精灵将问题抛回给鹿娩，而鹿娩却又想到了另一件事。
“怎么没有看见之前在天阙城碰见的那个魔，不是说他的实力也是魔将吗，这两次都没有看到他的影子。”
【这个我也不知道了。】
“唉，罢了，想这么多，也想不出解决的方案，我还是修炼吧。”
【娩娩，我们不回去？】
鹿娩周身涌动着凤凰火幻化的羽毛，似昙花一般绽放，鹿娩闭目回道：“不去，一会是朝廷钦犯，一会一口一个剑尊，太尴尬了。更重要的是，我怕我承受不住他/她们的期望，太沉重了。”
冰雪渐融，系统小精灵守护在鹿娩身旁，望着远方伫立的高墙，不知在想什么。
白幕泽带来关于魔族弱点书籍的消息立刻在军中传开，而之后的二十日魔族先后发动了四十六次攻击，那道牢不可破的结界遍布裂纹，是不可磨灭的伤痕。
与此同时，白幕泽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如今全凭一口气吊着。
而魔族不知疲惫不知伤痛，死去的魔族被礵儡炼化为傀儡，比生前更强。
岷生荒原上残肢遍地，硝烟遮住阳光，没有被魔族攻击的时候，死寂一片。
第二十七日，魔族的攻击愈发猛烈，人族眼睁睁的看着曾经并肩作战的亲人、朋友、伙伴一个接着一个倒下，最后自己也倒在了尸山之中。
……
“砰——嚓——”
世界仿佛静止了一息。
躺在床上的白幕泽手指微动，耳边似乎传来了什么东西破裂的声音。
那道人族的保护结界终于支撑不住。
碎了。
军营里人心惶惶，不知是谁先迈出了第一步，丢兵弃甲，落荒而逃。
前线战场，鹿娩能挡住魔族将领的攻击，却挡不住数不胜数的魔族士兵、傀儡与妖兽，何况此后魔君祝琮亲临战场，逼不得已之下，鹿娩只能先与其缠斗。
尽管鹿娩知道对方实力远不止于此，而她却已到了穷途末路，只是回望那岌岌可危的人间之时，徒然生出力量握紧手中之剑。
祝琮并非不想杀死鹿娩，只是他觉察到鹿娩拥有同凤凰一般涅槃的能力。
而凤凰每一次涅槃，将会大大提升修为，若是之前启戒的说法成立，鹿娩在涅槃过程当中想起什么，对魔族将会大大不利。
因此祝琮当然不会给鹿娩这个机会。
因为有所顾忌，以至鹿娩每每都能从祝琮手中侥幸逃脱。
结界破，山川裂，雪原燃，天欲塌。
短短三日，人族节节败退，弃城退守，直至退到了距离天阙不过五百里处。
第三十日，剑圣若影持苍穹剑，钦天监监正褚旭手持江山笔，大祭司周月娥手握星辰之力，合镇守人界四方神兽之力，以及神庙祈祷以获神明之息，最后圈出了一个圆，暂保人族无恙。
圈外百姓由各门各派护送进去，魔族一时拿这个圈没有办法，于是停止攻击，休养生息。
退回圈内之后，周月娥无时无刻在为将士百姓答疑解惑，接受着众人痛苦与愤懑、悲伤与烦愁的情绪。
每年各地前往神庙诉说各种各样的心事的人数不胜数，祈求周月娥做法事的人也不计其数。唯有在清风门的那段日子能得清静，好在是做惯了的，哪怕荒废了一段时日，倒也能驾轻就熟。
而每一次对抗魔族结束后，鹿娩的行踪往往是最后一个被知晓的，只要看见那熊熊燃烧的火焰不灭，众人就知道她还在。
苗秋雅离开撤离的大部队，她相信一定能等到鹿娩。
“娩姐姐！”
在看到天上那团火球之时，苗秋雅也顾不得什么大家闺秀应有的端庄优雅，放声大喊，直到鹿娩飞来将其抱入怀中滚进圈内。
在确保人族无恙，看见不远处就是一个小山村后，与祝琮不眠不休大战了十五日的鹿娩终于卸力昏死过去。
见鹿娩这番模样，苗秋雅起先慌了神，随后立刻镇定下来，好在她背着药箱，于是小心翼翼地掀开鹿娩的衣裳，正要下手时，却发现鹿娩脸上那些浅伤正在愈合。
即便知道鹿娩有自我修复的能力，苗秋雅仍然不放心，将她身上所有的伤口都看了一遍，确定有在愈合的迹象后方才松了一口气。
鹿娩虽未缺胳膊少腿，但根据骨骼的改变以及所处的外伤，苗秋雅判断鹿娩的四肢与头颅必定被砍过，只是她自我恢复能力强，才并未导致残疾死亡。
这些天跟着闻人慧去伤兵营处理伤口，苗秋雅也算是见过各种各样的伤口了，但这些伤口在鹿娩身上都有痕迹。
一时之间，苗秋雅忍不住抱着鹿娩哭出声，哪怕鹿娩有自我修复的能力，可每一道伤口落到身上之时必然是极痛的。
小山村巡视的村民听到哭声，三个村民蹑手蹑脚地包围过来，在看清是一个小姑娘抱着另一个半死不活的小姑娘哭时，顿时觉得晦气。
村民一：“去去去，我们村不接待外人，一边号丧去，晦气！”
村民二：“快走快走，再不走连你一块打死！”
那边村民从地上捡起石块，扔向二人，苗秋雅立刻挡在鹿娩身前，挨了几记石子，村民一人唾了一口后这才纷纷离去。
行至中途，有几人回想二人姣好的面容，起了歹意折返回去，苗秋雅正拖着鹿娩往树林里去，看到折返回来的三人眼神之时，苗秋雅顿时明白他们想要做什么。
强忍下心中惧意，苗秋雅故作镇定道：“你们别过来，我姐姐染了瘟疫，你们不怕死就过来！”
村民三：“你当我们没见过染了时疫的人？你姐姐身上这么多伤，想必是被哪户人家打出来的吧，小丫头你还装！”
见几人不听，苗秋雅心一横，从腰间取出短弓射向三人。
在第三个人扑过来时，苗秋雅及时后退，方才射中，一矢箭都未曾浪费。
苗秋雅举着弓对向几人，沉声道：“再不走，你们就没命了。”
三人龇牙咧嘴地捂着箭伤处离开，苗秋雅放下弓箭，手臂微微颤抖，心中阵阵后怕。
但苗秋也不敢耽搁，生怕这几人叫来帮手，费尽气力将鹿娩背上，一步一步地朝着树林走去。
鹿娩的炽热气息让苗秋雅感受不到寒冷，反倒是大汗淋漓，也不知是动物们在冬眠还是去了别的地方，一路上并未见到一只动物。
苗秋雅不知道鹿娩什么时候能醒过来，想着她身上的伤以及与魔族不眠不休地作战，应当也得睡上好几日了。幸而撤离时带了点干粮，积雪融化便是水，省着点吃总不能被饿死。
第六日，鹿娩悠悠转醒，身上的伤口尽数愈合，先是系统小精灵抹着泪地求抱抱，随后是苗秋雅闪着泪花抱着她。
得知苗秋雅这几日未曾好好吃饭，鹿娩将自己的存粮给了她，再给她上完药后通过凤凰火之间的联系确认陆离无事，看着天上那道似有若无的屏障，不知在想些什么。
“我送你回天阙，你想回去吗？”鹿娩柔声说道。
苗秋雅立刻摇头：“我不回去，我要跟着姐姐，姐姐要去做什么？”
鹿娩轻叹一声，眼中尽是悲悯：“超度。”
“那么多……姐姐要怎么做？”苗秋雅先是惊呼一句，随后止住。
苗秋雅想，她若是那些亡者的亲朋好友，能有人让亡灵安息，她也会很宽慰的。
【娩娩，你刚醒，休息休息吧。】
鹿娩摇头，她如今所能做的，是为那些亡灵减轻痛苦，有所归处。
只是这一次不似之前那般简单，鹿娩盘坐在地，手掐诀，闭目，感念大地，诵经。
天象万变。
尔时，救苦天尊，遍满十方界，常以威神力，救拔诸众生，得离于迷途，众生不知觉，如盲见日月，我本太无中，拔领无边际，庆云开生门，祥烟塞死户。初发玄元始，以通祥感机，救一切罪，度一切厄。渺渺超仙源，荡荡自然清。皆承大道力，以伏诸魔精。空中何灼灼，名曰泥丸仙。紫云覆黄老，是名三宝君。还将上天炁，以制九天魂。救苦诸妙神，善见救苦时。天上混无分，天炁归一身。皆成自然人，自然有别体。本在空洞中，空洞迹非迹，徧体皆虚空。第一委炁立，第二顺炁生，第三成万法，第四主光明。天上三十六，地下三十六，太玄无边际，妙哉大洞经。归命太上尊，能消一切罪。
东方玉宝皇上天尊，南方玄真万福天尊，西方太妙至极天尊，北方玄上玉辰天尊，东北方度仙上圣天尊，东南方好生度命天尊，西南方太灵虚皇天尊，西北方无量太华天尊，上方玉虚明皇天尊，下方真皇洞神天尊。
道言：十方诸天尊，其数如尘沙，化形十方界，普济度天人，委炁聚功德，同声救罪人，罪人实可哀，我今说妙经，念诵无休息，归身不暂停，天堂享大福，地狱苦无声，火翳成清署，剑树化为骞，上登朱陵府，下入开光门，超度三界难，迳上元始天，于是飞天神王，无鞅数众，瞻仰尊颜，而作颂曰，天尊说经教，接引于浮生，勤修学无为，悟真道自成，不迷亦不荒，无我亦无名，朗诵罪福句，万遍心垢清。
尔时，飞天神王，及诸天仙众，说是颂毕，稽首天尊，奉辞而退。
风云骤变，乌云蔽日，大地上浮现着点点幽光，最终汇成一条长河，流淌向四方，抵达心之归处，坠入冥界。
渡桥前缘斩，分台来生愿。
……
见鹿娩在超度人族的亡灵，苗秋雅同样坐在一旁祈祷亡灵安息。
殊不知鹿娩所超度的，是这场战争中死去以及这片大地上的所有亡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