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中午,松江县城的天空飘起了零星的雪花。
街道上行人稀少,大多数人都躲在屋里猫冬。
一个穿着破旧棉袄、挑着货担的干瘦汉子,正摇晃着手里的拨浪鼓,看似漫不经心地走在积雪的街道上。
正是特务“黄鼠狼”。
一边扯着嗓子喊着“卖针头线脑”,一边用余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的一切。
昨晚,根据打探到的情报,得出了林墨是军方高级特工的结论。
并果断启用了死信箱,向省城的“乌鸦”发出了蛰伏指令。
理智告诉他,他昨天绕路两个小时、最后在胡同里贴墙撒尿的伪装堪称完美,绝对不可能被人发现。
但特工那深深刻在骨子里的多疑和强迫症,却像蚂蚁一样啃噬着他的神经。
“就看一眼。”
黄鼠狼在心里对自己说。
“只要确认那块青砖没动过,我就走。”
挑着担子,不紧不慢地拐过两个街角,来到了那条死胡同外面的主街上。
没有直接走进去。
黄鼠狼站在街对面的一个供销社屋檐下,假装整理货箱里的花头巾。
目光却如鹰隼般穿过飞舞的雪花,死死锁定了那条死胡同。
胡同里静悄悄的。
黄鼠狼的视线极佳,他敏锐地发现,胡同口的积雪非常平整,没有凌乱的踩踏痕迹。
视线上移。
那块藏着绝密情报的青砖,严丝合缝地嵌在墙体里。
砖缝周围的白灰和雪末。
没有任何被破坏的迹象,也没有任何暗哨盯梢的痕迹。
黄鼠狼心里紧绷的那根弦,终于松了一大半。
“看来是我多虑了。”
黄鼠狼对自己的业务能力产生了一丝自得。
但他还是想更仔细地查看一下。
只有亲手摸一摸那块砖,确认里面的纸盒还在,他才能彻底安心。
黄鼠狼挑起货担,换上那副老实巴交的窝囊表情,迈开脚步,准备穿过街道走进那条死胡同。
就在他的右脚刚踏上街道积雪的瞬间。
“他娘的!昨晚手气真背,输了老子八块钱!”
一声粗犷的叫骂声突然从胡同另一侧的拐角处传来。
黄鼠狼浑身肌肉瞬间紧绷,右脚硬生生地悬在半空。
随后极其自然地收了回来,转身面向街道的另一头。
三个穿着破棉袄的汉子,勾肩搭背地从拐角处晃悠了出来。
正是铁牛安排的老三等人。
老三手里拎着半瓶散装劣质白酒,满脸通红。
走路东倒西歪,一边走一边骂骂咧咧。
另外两个汉子也跟着起哄,三个人大声吹着牛逼,径直朝着死胡同的方向走去。
“走走走,去那边胡同里撒泡尿,冻死老子了!”
老三指着黄鼠狼正准备进去的那条死胡同,大声嚷嚷。
黄鼠狼的心脏猛地一缩,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这三个人是盲流还是便衣?
他们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走向那条胡同?
是巧合还是已经布下了天罗地网?
黄鼠狼不敢赌。
在敌后的谍报战中,任何一次侥幸都意味着万劫不复。
他立刻做出了最正确的判断!赶紧撤!
黄鼠狼没有丝毫犹豫,挑起担子,像一只受惊的老鼠,贴着墙根快步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他走得很快,但步伐依然保持着货郎那种拖沓的节奏,连拨浪鼓摇晃的频率都没有乱。
老三等人拎着酒瓶子,大摇大摆地从胡同口走过。
连眼角都没夹那个挑担子的货郎一下,仿佛他就是空气。
走出两条街后,黄鼠狼躲进一个破败的门洞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回头看了一眼,确认身后没有跟上来。
“好险。”
黄鼠狼擦了一把额头的冷汗。
刚才那三个醉汉,大概率只是普通的盲流。但他绝不能冒这个险。
死信箱的伪装完好无损,这已经足够证明情报是安全的了。
“必须蛰伏起来,等待后续计划。”
黄鼠狼彻底打消了再去复查的念头。
坚信自己昨天留下的情报,一定会通过绝密的交通线,安然无恙地送到省城“乌鸦”的手里。
他根本不知道,他不仅没有传回林墨极度危险的警告。
反而成了一个尽职尽责的“送死快递员”,亲手将林墨精心调配的触发式剧毒。
送往了省城特务网络的最高层。
反差之大,荒谬至极。
临近中午,松江县城上空云层稍微散开了些。
低矮的棚户区被厚厚的积雪覆盖,街道上泥泞不堪。
偶尔有几个裹着破棉袄的行人行色匆匆地走过,谁也没有多看一眼路边的环卫工。
死胡同外的那条主街上,一个穿着破旧狗皮帽子的老头。
正拿着一把秃了半边的大竹扫帚,慢吞吞地扫着街。
老头佝偻着背,骨瘦如柴,仿佛一阵风就能把他那把老骨头吹散架。
身上那件破棉袄补丁摞着补丁,领口处露出发黑的烂棉絮。
每扫两下,老头就要停下来,捂着胸口撕心裂肺地咳嗽几声。
咳得满脸通红,佝偻的身体剧烈颤抖。
这就是个最普通的底层苦命人,在这里一抓一大把,扔进人堆里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但就是这么个半截身子入土的老家伙,却在扫地的过程中,极其自然地、一点点地靠近了那条死胡同。
远处街角的一处破败土坯房里,老三和破烂王正缩在漏风的角落,冻得直跺脚。
“三哥,那货郎都跑了半天了,咱们还搁这儿蹲啥啊?
这天寒地冻的,尿都能冻成冰棍。”
破烂王吸了吸冻出来的清鼻涕,满脸不解地抱怨。
老三紧了紧身上的破棉袄,眼神死死盯着胡同口的方向,反手就在破烂王的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
“闭嘴!林爷交代了,死盯着这胡同。
货郎跑了,说不定还有别人来拿东西。”
老三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不容置疑的狠劲。
破烂王撇撇嘴,刚想顶两句嘴。
目光无意间扫过那个正在扫街的老头,突然愣住了。
老头已经扫到了死胡同口。
就在老头踏入胡同阴影的那一瞬间,他身上那种风烛残年的衰败感,竟然奇迹般地消失得无影无踪。
老头原本浑浊的眼睛瞬间变得锐利如刀,双眼左右快速扫视了一圈。
确认四周无人盯梢后,老头没有像那个货郎黄鼠狼那样,傻乎乎地贴着墙根去扒拉伪装。
只是握着扫帚柄,看似随意地在墙根那块青砖上,用扫帚把儿的底部轻轻磕了两下。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的机括弹动声,被呼啸的寒风完美掩盖。
那块被铁牛原封不动塞回去的青砖,竟然自动向外弹出了半寸。
老头枯瘦的手指如闪电般探入暗格。
两根手指精准地一夹,便将那个劣质的顶针纸盒夹了出来,顺势揣进怀里。
紧接着,他用满是老茧的手掌在青砖上轻轻一拍。
青砖严丝合缝地退回原位,连砖缝里夹杂的雪末都没有掉落半分。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连三秒钟都没用到。
老头甚至连腰都没弯一下,仿佛只是在扫地时顺手磕掉扫帚上的冰碴子。
破烂王激动得浑身发抖,脑子里瞬间只剩下一个念头:立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