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年代的西南山村,穷得连风里都裹着呛人的土腥味。
我叫水娃儿,是村里最不起眼的小娃。
别家小孩都有兄弟姐妹,泥地里打滚,坡上挖野菜。
只有我,天天蹲在茅草屋墙角玩泥巴,连个说话的伴都没有。
爸妈天不亮就去生产队挣工分,从早忙到晚。
累得沾床就睡,连跟我说句话的功夫都没有。
夜里踢被子冻得缩成一团,天亮了也没人帮我盖好。
白天守在门口等他们,只等到一身疲惫,连摸我头顶的力气都没有。
没人陪,没人疼,心里空得发慌。
我每天最盼的,就是溜去村东头李婆婆家门口。
不盼别的,就盼着隔着门缝,偷偷看一眼那只刚满月的小花狗。
小花狗生得太讨喜了。
一身黄白绒毛软乎乎,摸上去像抱着一团晒暖的棉絮。
眼睛圆溜溜黑亮亮,像两颗熟透的黑葡萄。
跑起来小尾巴摇个不停,萌得人心都化了。
村里小孩路过,都要停下喊两声“花花”。
而我,对它魂牵梦萦,连梦里都是它舔我指尖的模样。
我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却早被李婆婆看在眼里。
那天我又趴在门缝偷看,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温和的笑。
我吓得一哆嗦,猛地回头。
撞进李婆婆慈爱的目光里,没有骂,没有赶。
她粗糙却温暖的手,轻轻落在我头顶。
“水娃儿,是不是喜欢那只小花狗?”
我用力点头,脸蛋涨得通红,心跳快得要蹦出来。
生怕一开口,这点欢喜就碎了。
李婆婆笑得温柔,像傍晚的风拂过心尖:
“等它满两个月,我就送给你养,好不好?”
那一瞬间,我像被天上掉下来的糖砸中。
高兴得原地蹦起来,一连串“好”字抖着音往外冒。
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这句话我天天念,吃饭念,睡觉念,玩泥巴都在嘟囔。
“小花狗快长大。”
我在心里勾画无数遍以后的日子。
把它抱在怀里,喂我舍不得吃的红苕粑。
带它去小溪玩水,去坡上奔跑。
晚上让它躺在我床边,再也不用一个人害怕。
我天天数着日子,等它满两个月。
那天午后,太阳终于透出一点暖意。
大人们歇晌的歇晌,挖红苕的挖红苕。
村子安安静静,只有麻雀在树上叽叽喳喳。
我攥着妈妈留的半块红苕粑,想给小花狗尝一口。
蹑手蹑脚跑到李婆婆家,院门虚掩着一条缝。
院子里空空荡荡,不见李婆婆,也不见小花狗。
我小声喊:“李婆婆?”
没人答应。
只有墙角草堆里,传来一阵细弱的呜咽。
声音又小又委屈,像针扎在我心上。
我心里一紧,慢慢凑过去。
轻轻扒开半人高的茅草。
眼前一幕,让我瞬间攥紧手里的红苕粑,指节发白。
小花狗正用没长齐的乳牙,一下下拱咬着一只小黑狗。
那小黑狗浑身漆黑,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蜷缩在地上,只会微弱呜咽,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
最奇怪的是,它脖子上系着一截细细的、磨得发亮的旧布条。
像被人系过项圈,和它流浪的模样格格不入。
“这是黑二,看着跟花花投缘,前些天在村头捡的。”
李婆婆端着一碗稀得照见人影的红苕汤走出来。
语气带着无奈,目光扫过黑二脖子时,轻轻一顿。
“看着就弱,比花狗小一圈,性子也怯。”
“捡回来时身上还有伤,受了不少苦。”
“家里粮食连我都不够,哪有多余喂它?”
“能不能活过这几天,都难说。”
话音刚落,小花狗立刻扑到碗边,埋头猛舔。
小尾巴摇得欢快,仿佛那是天底下最好吃的东西。
而黑二,依旧缩在原地,连动一下都难。
它只用那双黑豆似的眼睛,偷偷望着那碗汤。
眼里全是渴望,却连靠近的勇气都没有。
偶尔抬头,眼神里闪过一丝莫名的熟悉。
像在找什么,又像在怀念什么。
我看着黑二,心里没有半分怜惜,反倒生出嫌恶。
浑身漆黑,瘦骨嶙峋,毛又乱又脏。
丑得不行。
再加上脖子上那截奇怪布条,越看越别扭。
跟漂亮软乎的小花狗比,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连给花花提鞋都不配。
我忍不住拍手喊:“花花加油!把这丑小狗赶跑!”
“别让它弄脏你的地方!”
我弯腰捡起一块小石子,捏在指尖。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把这丑狗赶远一点。
可就在石子要扔出去的那一刻,我看见它浑身发抖,眼睛里全是恐惧。
手指猛地顿住。
心里一空,像被什么轻轻扎了一下,隐隐作痛。
那眼神太可怜了,怯生生,带着绝望,却又不肯放弃。
尤其是那抹茫然,让我觉得,它不该在这里,不该这么狼狈。
小花狗被我喊得更凶,舔两口汤,又转头挤黑二。
我把它往草堆深处推,嘴里发出“呜呜”的低吼。
宣告这是自己的地盘。
黑二的呜咽越来越弱,身子抖得快要散架。
仿佛下一秒就会断气。
就在这时,黑二忽然抬起头。
那双黑豆似的眼睛,直直对上我的目光。
怯生生的,像被雨浇透的小火苗,弱得快要熄灭。
却又藏着一股不肯死的韧劲。
它没闭眼,死死咬着嘴角的绒毛。
疼得浑身发抖,也没有低头认输,没有放弃活下去!
那一刻,我从它眼里,看见了绝境里的求生。
那股不想死、想要好好活的念头,狠狠扎进我心里。
我忽然想起自己。
没人陪,没人疼,就像这只被嫌弃、被欺负的小黑狗。
可我也在拼命盼一点温暖,盼有人多看我一眼。
李婆婆脸色一沉,连忙走过来推开小花狗。
小心翼翼抱起黑二。
她轻轻摸了摸黑二脖子上的旧布条。
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快、极复杂的情绪,快得让人抓不住。
“水娃儿,都是小生命,黑二命苦,别欺负它。”
我似懂非懂点头,心里依旧只惦记小花狗。
对黑二,还是没什么好感。
只是刚才想砸它的念头,再也没了。
心里多了一丝说不清的滋味。
尤其是那截旧布条,还有李婆婆刚才奇怪的眼神。
让我莫名多了一点疑惑。
我还是天天盼着,等花花满两个月,抱回家。
把所有好东西都给它,再也不孤单。
我以为,我的期盼很快就能成真。
以为我终于能有一个属于自己的伙伴。
可我万万没料到,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祸,转眼就要打碎一切。
更没料到,这只被我狠狠嫌弃的丑小狗,会成为我往后一辈子,唯一的依靠。
直到很久以后我才明白,黑二脖子上那截不起眼的旧布条。
藏着的不是普通身世,而是一条血淋淋的人命!
而此刻,我还不知道,我心心念念的小花狗,马上就要遭遇一场谁也拦不住的灭顶之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