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宝玉执意要随王夫人同吃,王夫人因今日持斋,便连连摆手,命他自去与众姊妹一处。宝玉偏要相随,竟也跟着吃斋,一径跑到桌边坐定,一派天真烂漫,不避荤素,只图在母亲跟前承欢片刻。王夫人望着他,无奈中带着几分疼爱,转向宝钗等笑道:“你们只管吃你们的,由他去罢,这孩子一时一个念头,拦也拦不住。”
宝钗见宝玉这般痴态,心中暗笑,口中却从容劝道:“你正经去罢。吃不吃,陪着林姑娘走一趟,他心里打紧的不自在呢。”一句话点破宝玉心事。宝玉口是心非,故意撇清:“理他呢,过一会子就好了。”他嘴上冷淡,心里何曾有片刻放下黛玉。
一时饭毕,宝玉一则怕贾母记挂,二则心中早系着潇湘馆,忙忙要茶漱口,脚步都带着急切。探春、惜春看他这般坐立不安,不禁笑道:“二哥哥,你成日家忙些什么?吃饭吃茶也是这么忙碌碌的。”宝钗一旁看得通透,抿嘴笑道:“你叫他快吃了瞧林妹妹去罢,叫他在这里胡羼些什么。”
宝玉吃了茶,一刻也不肯停留,便抽身往贾母处西院来。刚过凤姐院前,只见凤姐蹬着门槛,拿耳挖子剔牙,一面指挥十来个小厮挪花盆,一派当家奶奶的闲散气派。见宝玉来了,凤姐脸上立刻堆起笑,招手道:“你来的好。进来,进来,替我写几个字儿。”宝玉只得依命,随她入内。凤姐命取纸笔,口中念道:“大红妆缎四十匹,蟒缎四十匹,上用纱各色一百匹,金项圈四个。”宝玉听得糊涂:“这算什么?又不是账,又不是礼物,怎么个写法?”凤姐笑道:“你只管写上,横竖我自己明白就罢了。”宝玉不敢多问,依言写下。凤姐收起单子,忽又笑道:“还有句话告诉你,不知你依不依?你屋里有个丫头叫红玉,我要叫了来使唤,明儿我再替你挑几个,可使得?”宝玉本不在意这些丫头去留,随口应道:“我屋里的人也多的很,姐姐喜欢谁,只管叫了来,何必问我。”凤姐大喜:“既这么着,我就叫人带他去了。”宝玉急着要走,凤姐忙喊:“回来,我还有一句话呢。”宝玉只道:“老太太叫我呢,有话等我回来罢。”
(回目脂评:此回乃全书大关键处,埋香冢即埋群芳,解疑情非真解情,伏黛玉之死、贾府之败,一字一泪,一评一谶)
话说林黛玉只因昨夜晴雯不开门一事,错疑在宝玉身上,一夜辗转,未曾好生安睡。窗外风摇竹影,叶叶声声,尽是离愁别绪;帐内灯昏香尽,寸寸柔肠,皆成怨慕愁思。
【脂评:晴雯不开门,非关宝玉,实是“情”中一障。晴为黛影,此障即日后黛玉被谗、被疏、被冤之小影也。】
她本是多愁多病身,又兼敏感多疑性,只当宝玉待她疏淡,另结新欢,将往日一片真心,竟抛向流水浮云,越思越痛,越痛越悲,直坐到窗纸微白,方朦胧合眼。
话说那林黛玉,本是多愁多病身,又兼敏感多疑心,前一夜因与宝玉口角,又兼听了些园中闲言碎语,翻来覆去,竟是彻夜无眠。
窗外竹影摇风,檐间铁马叮咚,一声声都似敲在心上。她睁着眼,直到窗纸上微微透白,听着紫鹃、雪雁在里间睡得安稳,自己却只觉心似悬旌、神如飘絮,越想越觉身世凄凉:父母双亡,无依无靠,寄居外祖母家,虽说是锦衣玉食、疼爱有加,终究是寄人篱下。纵有宝玉一片真心,可贾府上下人口繁杂,规矩森严,金玉良缘之说又日日入耳,叫她如何不忧、如何不虑?
是以一夜辗转,到得天明,反倒沉沉睡去片刻。等再醒时,日头已高,听外间丫头们走动说话,才知众姊妹早已齐聚园中,预备饯花会。
黛玉一听,登时惊起。她素性好强,最恐人说她痴懒、不合群、拿身分,忙忙唤紫鹃伺候梳洗。镜中但见:眼泡微肿,眉峰紧锁,面色比平日更添几分苍白,虽略施粉黛,也掩不住那一股病柳扶风、愁烟锁雾之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