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姆贝亚高原被浸泡在漫长的雨季里。晨雾从午夜就开始在山谷里不断地堆积,直到上午十点后,才被逐渐炽烈的阳光撕开些许缝隙。午后的雨总是准时到来,有时是倾盆暴雨,将红土地瞬间化作泥沼;有时是绵延的细雨,持续整个下午,将矿区的每寸空气都浸满水分,变得潮湿且黏人。
苏新成办公室的窗户玻璃上总是蒙着一层细密的水汽。
周三早晨八点,他像往常一样走进房间,从抽屉里取出那块已经洗得有些发白,边缘起了毛球的米色棉布,从窗户左上角开始,将整块玻璃在心中划分成大小均等的若干区块,然后按照从左到右、从上到下的顺序逐块擦拭,确保没有遗漏的地方,不留丝毫水痕。
然而这不是为了看得更清楚。雨季里,擦干净的玻璃不出半小时又会蒙上水雾。在苏新城看来,这个动作更像是一种仪式,从中可以获得在信息迷雾中强行开辟清晰视野的心理暗示。擦到右下角时,他透过刚刚擦干的玻璃清晰地看见胡婉菁正从德方宿舍楼走向办公楼。她撑着把黑色的伞,和珍珠灰色的针织衫,乌木簪子绾起的发髻相映成趣,在雨幕中构成一幅别样的画卷。
德方工作团队抵达前六天,苏新成在达累斯萨拉姆的洲际酒店房间里接到了一个加密卫星电话。
电话来自柏林,声音经过处理,带着电流干扰的沙沙声。对方用德语快速通报了几个信息:ERD内部对坦桑尼亚项目存在分歧,伯格曼承受着来自监事会的压力;沃尔夫不只是项目经理,还在为“某些第三方机构”收集非洲矿业投资环境数据。
“至于你打听的那个胡婉婧,她是个很有意思的人。”那个扭曲的声音说,“在ERD内罗毕办事处,因为拒绝食用集体餐食,和行政主管吵过几次。最后解决办法是:公司为她租了办事处隔壁的公寓,配备完整厨房设施,每月额外支付伙食津贴。理由是‘保证关键语言岗位的工作状态’。”
苏新成握着酒店固定电话的听筒,站在落地窗前。窗外是达累斯萨拉姆港的夜景,一艘艘货轮的灯光在漆黑的海面上连成串,夺目而璀璨。
矿区办公楼三楼的会议室里弥漫着新鲜研磨的咖啡香——行政助理在会前特意煮了一壶,此刻正从角落的保温壶口逸散出来。但这之中,隐约还能嗅到一丝极淡的金属味,可能是从窗外随风吹进来的矿区粉尘,也可能是某种清洁剂残留。
章凯提前十五分钟抵达。他今天特意穿了新熨烫的浅蓝色条纹衬衫,袖口露出铂金袖扣,腕表换了一块更精致的万年历款式。他手里拿着个黑色真皮公文包,里面装着过去两周准备妥当的所有文件,包括财务模型推演报告、技术引进成本对比分析、国际融资渠道调研汇总,还有他私下准备的《中德合作项目战略价值与风险管理框架》,足足有二十八页之多。
他在长桌右侧第二个位置坐下,既不会太过靠前显得急切,也不会太后显得疏离。坐下前,他先用手指轻轻抹过椅面,确认没有灰尘,然后将公文包放在左侧空椅上,从里面取出文件,在面前整齐排列。三份主报告在中间,辅助资料在两侧,所有文件夹边缘与桌沿严格平行。做完这些,他调整了一下呼吸,让自己的心率尽量稳定下来。
窗外的矿区已经开始了今天的忙碌。重型卡车的引擎声从远处传来,破碎机有节奏的轰鸣像大地的心跳。章凯看着那些在红土路上移动的车辆,心里计算着时间。王明德带领的代表团昨天傍晚从达累斯萨拉姆返回,按惯例,重要谈判后的第一个工作日早晨会召开核心层通报会。他作为财务总监,全程参与了前期准备,提供了关键的数据支撑,理应被纳入后续推进的核心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