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村的后山有片乱葬岗，常年荒草丛生，阴气森森。老辈人常说，那地方的孤魂野鬼多，夜里路过能听见哭嚎声。村里的棺材铺掌柜老陈，却偏偏爱在那附近捡些破旧的木料，说那些木头沾了阴气，做骨灰盒最合适。我叫陈冬，是老陈的独子，打小跟着他学做骨灰盒，也跟着他听了不少关于死人的忌讳。
老陈做骨灰盒有个规矩：不用新木，只收旧料；不接急活，只等逝者家属三请四邀；最要紧的一条是，做骨灰盒的木料，绝对不能沾活人血。他说，活人血阳气重，会冲了逝者的魂，让逝者不得安宁，也会给做盒子的人招来祸端。
我十五岁那年夏天，村里的刘二爷走了。刘二爷是个鳏夫，无儿无女，死的时候身边只有一只老黄狗。村长找到老陈，想让他给刘二爷做个像样的骨灰盒，好歹让老人入土为安。老陈应了下来，第二天一早就带着我去后山捡木料。
那天的日头毒得很，晒得人头皮发麻。我们在乱葬岗转了大半晌，才在一棵老槐树下发现一截黑檀木。这木头质地坚硬，纹路细密，是做骨灰盒的上等料。老陈蹲下身，拿手拂去木头上的青苔，脸色却突然沉了下来。
我们镇上的老街上，有一家开了几十年的灯笼铺，铺子的招牌褪了色，只隐约能看见“张记灯笼”四个字。铺子里的老掌柜姓张，大家都叫他张老灯，他扎的灯笼跟别人家的不一样——不用绸布糊面，不用竹篾做骨，而是用一种薄得透亮的黄皮子，点上灯芯后，光透过皮子映出来，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老辈人都说，张老灯的灯笼，是用人皮做的。
我叫小满，是个跑江湖的货郎，靠着走街串巷卖些针头线脑谋生。那年冬天，我路过镇上，赶上连日大雪，山路被封，只能在老街找了家客栈住下。夜里闲着没事，我就去街上溜达，远远看见张记灯笼铺还亮着灯，昏黄的光从门缝里透出来，在雪地里投下一个歪歪扭扭的影子。
鬼使神差地，我就走了过去。
铺子的门没锁，轻轻一推就开了。屋里飘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混杂着松脂的味道，呛得人鼻子发痒。张老灯正坐在灯下，手里拿着一把锋利的小刀，在一块黄皮子上细细地刮着。那皮子薄如蝉翼，在灯光下泛着蜡黄的光，边缘还带着一丝暗红的血迹。
民国二十三年，黄河发了场百年不遇的大水。浊浪滔天，卷着泥沙和牲畜的尸体，漫过堤岸，吞掉了沿岸十几个村子。我们村侥幸守得住堤，却也成了一片泽国，家家户户的门板都被拆下来当筏子，老人孩子蹲在上面，哭喊声混着水声，听得人心里发慌。
我爹是村里的护堤队队长，大水来的那天，他带着壮丁们死守大堤，三天三夜没合眼。到了第四天，洪水终于退了些，可村里的人却发现，村东头的老槐树下，多了一具男尸。那尸体泡得发胀，穿着一身破烂的青布衫，手里还攥着半块窝头，最吓人的是，他的双脚被水草缠得死死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拽着拖上岸的。
村里的老人们都说，这是水鬼找替身。黄河发大水时，淹死的人太多，冤魂聚在水里，专挑活人当替身，好让自己投胎转世。
我那时候才十四岁，跟着我娘躲在村西头的破庙里。庙里挤满了人，烟熏火燎的，呛得人直咳嗽。夜里，我总能听见庙外传来“哗啦哗啦”的水声，像是有人在水里走路。我娘把我搂在怀里，捂住我的耳朵，嘴里念叨着：“别听，是大水的声音，不是水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