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高宗仪凤元年,秋。
渤海之滨,蓬莱故郡。
天色将晓未晓,海雾如一层半透的鲛绡,温柔地笼罩着这座千年古城。晨钟自城西的开元寺悠悠传来,一声接着一声,涤荡着夜的余韵,唤醒了沉睡的街巷与海港。咸湿而清冷的海风穿城而过,带着渔船归航的号子和远方潮水的低语,扑在人脸上,是独属于这片土地的、生机勃勃的腥咸。
刺史府的后院,书房的灯火却彻夜未熄。
狄仁杰独立于窗前,一身素雅的青色常服,身形挺拔如松。他没有执卷,只是静静凝望着窗外渐渐泛白的天际线。晨曦的微光为他清癯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倒映着的不是日出东海的壮丽景色,而是一片刚刚接手、尚显陌生的土地,以及这片土地之下,隐隐传来的、令人不安的暗流。
他来此赴任已有半月。身为大理寺丞,却外放为这海边小州的刺史,个中缘由,朝堂之上的波谲云诡,他比谁都清楚。然圣命难违,他只将这视作一片需要用心耕耘的试验田,一片可以让他暂离京畿漩涡、施展抱负的天地。
“老爷,天色已亮,该用早饭了。”
一个浑厚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几分老兵特有的沉稳与关切。狄仁杰缓缓转过身,只见参军洪亮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托盘上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白粥,几碟清爽的酱菜,还有两个金黄的麦饼。洪亮年近五旬,面容敦厚,眼神却异常明亮,他是狄公在京城时的老部下,也是如今刺史府中唯一能让他全然放心托付内务之人。
“洪参军,坐。”狄仁杰摆了摆手,示意他一同用些。
洪亮谢过,在桌边坐下,看着狄公略显疲惫的面容,叹了口气:“大人这几日为交接公务,梳理卷宗,未曾好生歇息。蓬莱虽为富庶之地,但积弊日久,千头万绪,还需徐徐图之。”
狄仁杰拿起麦饼,轻轻掰开,香气四溢。他淡然一笑,道:“治大国若烹小鲜,况一小州乎?沉心静气,方能见微知著。你我既来之,则安之,更要‘治’之。”
他的话语平淡,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定力。洪亮心中暗自点头,他知道,这位上司的“沉心静气”,绝非懈怠,而是一种于纷繁乱局中捕捉关键的智慧。
二人正欲用饭,府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紧接着是护卫们压抑的低喝与呵斥。
狄仁杰眉头微蹙,与洪亮交换了一个眼神。无需言语,两人心中均已明了——出事了。
话音未落,一名身着衙役服饰的汉子便连滚带爬地冲进后院,脸色煞白如纸,见了狄仁杰,腿一软,“噗通”跪倒在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大……大人!出……出大事了!”
洪亮霍然起身,厉声喝问:“何事惊慌!成何体统!”
那衙役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将那句石破天惊的话喊了出来:“张……张百万,昨夜……暴毙于家中,死得……死得蹊跷!”
“张百万?”狄仁杰与洪亮几乎是同时出声。
这个名字在蓬莱可谓如雷贯耳。张世德,字守成,人称张百万,乃是本州的首富,名下田产、商铺、货船不计其数,富甲一方,为人乐善好施,在地方上颇有贤名。这样一位人物,怎会“暴毙”?又如何“蹊跷”?
狄仁杰放下手中的麦饼,目光瞬间变得锐利如鹰。“慢慢讲,究竟怎么回事?”
衙役定了定神,语速稍缓,却依旧带着颤音:“今日清晨,张府管家发现老爷迟迟未起身,去书房寻时,推门……推不开。唤人撞开门后,见老爷倒在书案旁,面色乌青,早已没了气息。门窗皆是反锁,钥匙就在老爷身下。仵作……仵作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说是中毒,却验不出是何种毒物……”
洪亮眉头紧锁,立刻抓住了关键:“门窗反锁,钥匙在内?这……这不成了密室?”
“正是!”衙役连连点头,“府中上下都说,老爷定是被什么邪祟索了命去!如今张府上下已是人心惶惶!”
狄仁杰静静地听着,面上不动声色,但内心已然掀起波澜。一桩毫无头绪的密室命案,死者还是本地最大的乡绅,此事若处置不当,极易引发民变与恐慌。
然而,真正让狄仁杰心头警铃大作的,并非只有这桩离奇的命案。
就在昨日,洪亮向他呈报过一件怪事:城中不知何时冒出了一个名号“铜雀衔金”的隐秘钱庄,宣称存钱进去,一月之后便可连本带利翻上一番。如此违背常理的许诺,竟引得城中不少贪图小利的百姓趋之若鹜,甚至有许多小商户将周转的款项存入其中。而据洪亮暗中查访,这张百万,恰恰是“铜雀衔金”最大的那位“金主”。
一个是突发的密室奇案,一个是暗流涌动的金融骗局。两件事,像两根无形的线,在狄仁杰的脑海中猛地一绞,迸发出危险的火花。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望向那片被晨光驱散了雾气的城市。海港里,樯桅林立,一片繁忙,仿佛什么也未曾发生。但他知道,平静的海面之下,一场远比风暴更可怕的漩涡,已然开始旋转。
“备轿。”狄仁杰的声音沉静如水,却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本官要亲往张府看看。”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惊魂未定的衙役,补上了最后一句:
“另外,将那个‘铜雀衔金’的所有卷宗,立刻送到我书房。”
晨光终于刺破了云层,洒满庭院。新的一天开始了,但对于狄仁杰而言,一场围绕着财富、欲望与人心的较量,才刚刚拉开序幕。那只名为“铜雀”的金鸟,已在蓬莱城的上空,发出了第一声不祥的啼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