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卫东自己都不记得是怎么从镇上回到县城的。
班车颠簸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窗外是深秋萧瑟的田野,枯黄的苞米秆子在风中瑟瑟发抖。他靠着车窗,目光空洞地望着飞速后退的景致,眼前却反复浮现的,只有那棵老槐树下,秦雪抬起头时那双水润的、欲语还休的眼睛。
那一眼,像一汪看不见底的深潭,把他整个魂都吸进去了。
他下意识地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掌心。刚才在槐树下,他几乎就要握住她的手了。只差一点点。她咬嘴唇的那个动作,那么轻,那么不经意,却像一道电流,从她的唇窜到他心里,让他浑身的血液都往一个地方涌。他用了极大的自制力,才强迫自己后退那一步,说出那句“我得回去了”。
怀南满百日的消息,是王桂香张罗着传出去的。
“这孩子,生在咱黑土地上,就得热热闹闹认认乡亲!”她系着围裙,风风火火地在赵建国和陆铮两家之间穿梭,嗓门亮堂得能把房顶掀起来,“百日是个大日子,得办!让大伙儿都瞅瞅,咱晚晴生的娃多结实!”
林晚晴起初有些怯。她来屯子这么久,除了表哥表嫂,真正接纳她的人并不多。那些曾经的流言蜚语,那些或好奇或审视的目光,像细小的刺,扎在她心底。百日宴要请那么多人,要接受那么多双眼睛的打量……
她低头看着怀里白白胖胖的怀南。小家伙刚吃饱,眯着眼睛,嘴角还挂着一丝奶渍,睡得心满意足。小手攥成拳头,举在耳朵旁边,那姿势像极了他爹睡着时的模样。林晚晴的心一下子软得化开,那点怯意也散了。
日子在喂奶、拍嗝、换尿布的循环中一天天过去。怀南似乎总也吃不饱,小脸不如别家满月的孩子圆润,体重增长缓慢得像蜗牛爬。屯里有经验的婶子来探望,捏捏孩子的小胳膊,委婉地说:“孩子有点瘦筋筋的,是不是奶水不足啊?”
这句话像一根刺,扎进了林晚晴心里。她低头看着怀中努力吮吸却似乎总得不到满足、时不时焦躁哭闹的儿子,再摸摸自己并无多少胀感的胸口,一股冰冷的恐慌和铺天盖地的自责瞬间将她淹没。
是她没用。
连孩子最基本的吃食都供应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