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三的风,带着中考的焦灼,吹得人心头发紧。城里重点初中的倒计时牌越翻越快,徐世珍的书桌前,除了堆积如山的习题,那本被他重新誊写、装订整齐的《冰河祭》,依旧静静躺在角落,封面的“冰河祭”三个字,被他摩挲得愈发清晰——那是他的执念,是他归乡的念想,是他与张安琪之间,从未褪色的约定。
放学铃声刚落,徐世珍便攥着一张早已准备好的转学申请,快步走回了家。他没有像往常一样放下书包就伏案刷题,而是径直走到正在厨房做饭的母亲面前,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妈,我要回老家读书,转到县城的初中,和安琪一起备战中考。”
厨房里的抽油烟机声骤然停了。母亲手里的锅铲“当啷”一声落在锅里,热油溅起几滴,她却浑然不觉,缓缓转过身,眼神里先是错愕,随即被浓浓的愤怒与失望取代。“你说什么?”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徐世珍,你再说一遍!”
“我说,我要回老家读书。”徐世珍抬起头,迎上母亲的目光,没有退缩,没有躲闪,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初三是中考最关键的一年,我想和安琪一起努力,一起考上我们约定的高中,我不想再隔着千里山河,只能靠书信守望彼此。”
从派出所出来,张安琪怀里紧紧抱着徐世珍的遗书、那台旧电脑,还有一叠皱巴巴的代练单子。风裹着寒意,吹得她单薄的身体微微发抖,眼泪却早已流干,只剩下眼底的空洞与死寂,像被抽走了所有灵魂,只剩一具躯壳,漫无目的地朝着青川河的方向走去。她知道,那是徐世珍生命落幕的地方,是他最后留给这个世界的痕迹,也是她唯一能靠近他的地方。
青川河静静地流淌着,江面泛着灰冷的涟漪,像是裹着化不开的悲伤。风是带着刃来的,不是凛冽的割,是浸了河底寒雾的凉,顺着衣领、袖口往骨缝里钻,刮在脸上时,像细沙混着冰水,刺得人鼻尖发红,眼眶发涩。岸边的芦苇枯黄一片,在寒风中瑟瑟发抖,枝叶相互摩擦,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像是在为那个逝去的少年哀悼。远处的大桥沉默矗立,桥身被薄雾笼罩,模糊了轮廓,仿佛还残留着徐世珍纵身一跃的决绝身影,江水拍打着桥墩,发出沉闷的声响,每一声,都像是敲在张安琪的心上,疼得她无法呼吸。
没人知道,张安琪出门前,悄悄换上了一件洁白的婚纱。那是她藏在衣柜最深处的念想,是她曾经幻想过,和徐世珍步入婚姻殿堂时,要穿的衣服。婚纱很素净,没有华丽的装饰,却承载着她所有的憧憬与期盼。此刻,洁白的婚纱在灰冷的寒风中微微扬起,与青川河的萧瑟格格不入,像一朵绽放在荒芜里的白玫瑰,凄美而决绝。
她走到河边,脚下是冰冷的碎石,河水的寒意透过鞋底,直抵心底。她低头看着江面,仿佛能看到徐世珍最后那抹凄凉的笑容,能听到他纵身一跃时,风声里的绝望与不舍。她轻轻抚摸着怀里的遗书,指尖划过“守护你,至死不渝”那几个字,眼泪又一次涌了出来,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洁白的婚纱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像一朵破碎的泪痕。
奶奶的葬礼结束后,徐世珍遣返了母亲和继父,依旧回到了自己租的小房子里。空荡荡的房间,再也没有奶奶温和的叮嘱,再也没有她卧床休息的身影,只剩下满室的冷清与悲伤。他重新开启了直播,却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兴致,镜头前的他依旧沉默,操作依旧熟练,眼底却没了光亮,只有化不开的疲惫与空洞。奶奶的医药费花光了他大半积蓄,如今的他,又回到了当初那个捉襟见肘的模样,唯一的念想,便是偶尔能收到张安琪的消息,哪怕只是一句简单的问候。
而另一边,张安琪的生活,也掀起了一场不小的波澜。她顺利结束了实习,找到了一份不错的工作,正一步步朝着自己的未来努力,可父母却早已为她规划好了另一条路——相亲。在张安琪的父母眼里,徐世珍从来都不是一个合格的选择,他们从不掩饰对徐世珍的不满,一来,他腿脚不便,右腿的旧疾注定会成为日后生活的负担;二来,即便徐世珍做主播、接代练攒了一些钱,可一场奶奶的手术,便花光了大半,如今的他,别说给张安琪优渥的生活,就连日后提亲所需的彩礼,都远远不够。
“安琪,妈给你找了个好人家,男方家条件特别优越,父母都是做生意的,在城里有一套全款房,还外带一辆名牌汽车,以后你嫁过去,不用吃苦受累,安安稳稳过日子就好。”饭桌上,母亲小心翼翼地提起相亲的事,语气里满是期许,“你就别再惦记那个徐世珍了,他给不了你想要的生活,跟着他,你只会一辈子吃苦。”
张安琪握着筷子的手猛地一紧,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想都没想就拒绝:“我不去,我不相亲,我也不会放弃世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