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习俗,贵族葬礼要经过停灵、成殓、吊唁、出殡、下葬五个步骤。林骅身为三公大将军独子,虽未及冠,却因父亲的身份,葬礼按士大夫最高规格操办,又因是横死,多了几分额外的肃穆与谨慎。
肃临沉默地指挥下人布置灵堂,平时内向寡言的他,此刻每一个指令都很利落,他不想让林留和林夫人再为葬礼分心。灵堂四周挂着白布和挽联,最显眼的一副是皇帝陛下亲题的,这是给林骅的荣誉,更是给林留的恩典。
在成殓盖棺时,林留依旧站在一旁,全程沉默注视着这一切,当棺盖即将合上的那一刻,他终于动了,上前一步,伸出手,轻轻抚了抚棺木上林骅的名字,指尖的温度,与棺木的冰冷形成鲜明的对比。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转身走到灵堂外,望着漫天飞雪,背影孤寂而挺拔——他是大将军,是三公,不能在众人面前失态,哪怕是面对儿子的棺木,也只能将悲痛藏在心底,化作肩上更重的责任。
成殓后三天是吊唁日,前来吊唁的人络绎不绝,按规矩先有朝廷百官,再是亲友同窗,最后是百姓代表。每天天不亮,肃临就守在灵堂门口,一身素白孝服,腰系麻绳,低着头,每来一个人就躬身还礼,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却始终保持着礼数。他性格内向,平日里最怕与人打交道,可此刻,哪怕面对不熟的官员,也没有半分退缩,眼底的哀恸藏不住,却从不多说一句多余的话,只是默默陪着吊唁者走到灵前,看着对方上香、行礼。
社稷坛之乱的硝烟散去已有一个多月了,京城的街道渐渐恢复了往日的喧嚣,叫卖声、车马声又开始在巷陌间流转,唯有城东的林府,像是被这人间烟火彻底遗忘,终日裹在一片化不开的死寂里。朱漆大门上的铜环蒙着厚厚的灰尘,轻轻一碰,便发出“吱呀”一声闷响,像是在低声呜咽,诉说着府中难以言说的悲痛。林骅,林留大将军唯一的独子,那个鲜衣怒马、眉眼带笑的少年郎,永远倒在了社稷坛外,成了林家上下心头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
社稷坛之变以武太后之死而落幕,落幕后是萧瑟的气息,肃临一直跟在林夫人身边陪着她把林骅的尸体护送回林府。林夫人出身武学世家,武功不输男子,平日里个性爽朗直接,是京城里出了名的“烈夫人”,哪怕遭遇丧子之痛,也不肯在人前流露半分脆弱,只是那眼底的空洞,藏不住深入骨髓的悲凉。
安顿好林骅的尸体,肃临陪林夫人到正堂休息,林夫人终于坐下了,但她没有散乱的发丝,也没有痛哭流涕的模样,只是脊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眼角虽红肿,却没有一滴眼泪滑落。
肃临没有多余的寒暄,只是走到林夫人面前,微微低头,用沙哑却坚定的声音说:“林伯母,我陪着您,一起处理林骅的后事。”他的话语不多,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真诚。林夫人看着眼前这个和自己儿子一同长大的少年,眼底的空洞稍稍淡了几分,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在这最艰难的时刻,这个内向寡言的少年,成了她唯一的依靠。
“辛儿,你在哪?你好吗?我很想你!”
肃文清站在自己的书房里,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看到的这句话里藏着儿子几分复杂的情绪。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窗外风吹过梧桐树叶的沙沙声,京城初春的阳光透过窗棂,在书桌上映出斑驳的光影。他的目光紧紧落在桌子上那本藏蓝色封面的书上面,手指在书脊上轻轻摩挲着,犹豫了很久很久,最终还是深吸一口气,缓缓翻开了那本伪装成《本草纲目》的,肃临的日记。
要说这本日记还要从昨天说起。昨天下午,肃文清处理完朝中事务回到家中,刚走到肃临房间门口,就看见夫人神色慌乱地从里面走出来,手里还紧紧攥着一本书,看见他过来,吓得差点把书掉在地上。肃文清一眼就认出那是肃临常放在书桌抽屉里的《本草纲目》,只是夫人那慌乱的神情,让他心里起了疑。
他当即叫住夫人,语气严肃地问她在做什么。肃夫人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好半天才承认,她是实在放心不下儿子,想看看肃临最近有没有写什么心事,才偷偷到肃临房间,翻到这本《本草纲目》发现竟然是本日记,没来得及细看肃夫人想着拿回自己房间慢慢看。肃文清当即批评了夫人,说她不该私自翻看儿子的东西,侵犯孩子的隐私。肃夫人被他说得满脸愧疚,低着头不敢吭声,最终也没能有机会翻开这本“书”细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