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父亲头脑糊涂,但我没想到他头脑会如此糊涂。父亲的表现令我俩失望,可以说失望至极。母亲摇摇头,目光如同渐渐昏暗下来的天空,对我说:“我想着你爸‘老年痴呆症’好啦,看来他还是个‘糊涂虫’。瞅见了吧,你爸在这躺一个月,花几万块,就这么个结果,越来越瘦,走路腰弯得像只大白鹭,肚子瘪得前胸贴后背,跟撒了气的气球一样,脊梁骨好似一串冰糖葫芦,我在想啊,你爸他老是妈呀妹子地叫,是不是有点儿怪?你奶她死得早,前不久老家来信说,说你金凤姑也不在了,你爸他就这么一个妹妹,会不会是你金凤姑的亡灵唤你爸哩?”她说得我浑身哆嗦了一下,打个激灵,后背凉飕飕的,感觉脑门头顶飘着一团寒气!母亲低头给父亲掖被窝。我说她,你那是,封建迷信,乱想个啥?母亲抬起头,朝我笑笑:“好好好好,妈迷信,妈不乱想啦!”
她说罢转过身,见父亲哈喇子从嘴角流了出来,拿毛巾擦去,边擦边用手指头点他脸蛋:“你这个憨瓜真是‘老年痴呆’,我跟你生活了一辈子,你连你老婆都认不得啦!”父亲一脸无辜,像犯错的孩子挨了母亲批评,怯生生察言观色,瞅母亲表情,慢慢低下脑袋。我和母亲面面相觑,你看我,我看你,两人的心情都在一点一点往下沉。病房很静。窗外秋蝉在树上叫两声,又不叫了。
母亲闷一会儿,起身要跟父亲玩“捉迷藏游戏”。她趁他不注意,趿着拖鞋去卫生间,双手扒门缝看,拿食指放她嘴前向我“嘘”了一声,努嘴瞅父亲有何反应。说来也怪,父亲坐床头,一会儿不见母亲,他就哭起来,哭得“哇哇”叫,眼睛四下寻。母亲身子往里缩,缩门后不吭一声。我把目光投过去。母亲摆手示意,要我招呼好父亲。父亲满脸松垮垮的老皮,仿佛一下子折叠成了条条水渠,嘴巴咧得像个小瓢儿,那哭声像是太阳地儿的响雷,干呼隆不下雨;脸上也是光修渠,不见水。他越哭越伤心,嘴里嚷嚷着:“找妈妈,找妈妈,我要找妈妈……”他哭得满脸都是褶纹。
眼前的情景,叫我鼻子一酸,眼窝发热。我拿手撩了一下头发,哽咽着说他:“爸,你好好看看我,我是你的大丫头叶子呀!”父亲哭得越发揪心,一声比一声高,他把头摇得像个“拨浪鼓”,哭着大声喊道:“不,你是妹妹,我要找妈妈……”约摸几分钟,母亲捂着嘴,像只猫,蹑手蹑脚走过来,一边往这走,一边朝我使眼色。我知情会意,用身子挡住父亲视线。她逗弄老头,“腾”的立父亲跟前,夸张地“嗨”了一声说他:“哦哟哟哟哟,羞羞羞羞,这么大了还哭鼻子唻!”
父亲已经确诊得的是“脑溢血”。医院把他安排在了一间“老干部病房”,两张床铺,内有卫生间。下了几场秋雨,天气随之凉起来,“老干部病房”的小院里长着几棵柿子树,相当威风,躯干粗大,树冠遮天蔽日,枝头向四周伸出无数枝杈,经了霜的树叶不知不觉被秋风涂得鲜红,似火如血,红彤彤一片,像成堆成团的晚霞弥漫在父亲病房的窗户外。树上知了也一声比一声叫得短。
父亲的“英雄事迹”在报纸上刊登后,引起社会广泛关注,市里有关领导亲自到病房看望他,还给他送来花篮和慰问金,一时间父亲成了新闻人物,“网络”上称他为“拐杖爷爷”,给予“老英雄”美誉。打从父亲醒来后他更加削瘦,脸上毫无表情,异常冷静,冷静得就像一块石头。当时我心里一动,惊叹一场大难之后,似乎让老父亲明白了一切,对什么都看破红尘。郝仁的那篇《‘拐杖老人’勇斗歹徒》一见报,各路新闻媒体蜂拥而上,看望他的人员,走了一拨儿,来一拨儿。
父亲最头痛的就是面对镜头,还不断回答问题,尽管他心里排斥,碍于来人都是些郝仁从他们“新闻圈”请来的朋友,只有硬着头皮应酬,记者们问他什么他答什么,当记者问起他遭现场围观者麻木不仁和冷漠后,如果再碰到小偷会怎么做?没等记者把话说完他不假思索脱口而出,说他照样义无反顾首当其冲!显而易见,父亲根本就没把这种“明哲保身的社会现象”当回事。说句实在话,到了父亲这把年纪,“墙内开花墙外香”,荣誉对他来说,远没有生命和健康重要,生不带来死不带去,那已是身外之物啦。父亲越是这样,记者们反倒觉得越有“新闻价值”,得知父亲曾当过某部“英雄连”的连长,浑身都是故事,记者们更是趋之若鹜,像挖到宝藏一样,撵都撵不走。
为了清静,父亲对外宣称,说他身体不适,医生不叫他接受新闻记者采访。凭心而论,话也不能说得那么绝对,外人不让采访,他女婿郝仁总可以吧——然而父亲还真是说到做到。郝仁他们报社总编,觉得讴歌“时代英雄”是社会需要,便灵机一动,安排郝仁写独家报道,报纸专门为郝仁开辟了《拐杖爷爷专栏》。郝仁从采访包拿出钢笔,正儿八经地摊开小本本,采访岳父,要他谈谈勇斗歹徒的行为,是不是来自他那战斗中的英雄气概?父亲口齿不清地说:“什么英雄不英雄,那已经是过去的事啦!战场上,死那么多的战友,我能活下来就是幸福!”他突然摆摆手,一脸严肃对郝仁说,“你别看你是自家人,我也不搞特殊化,这点小事不值一提!我说过不接受记者采访,以后,也不许你把我胡吹一通,还给我整个‘拐杖爷爷’!”说完他笑起来。笑得郝仁不置可否。
没隔多久父亲果然出事了,而且出了大事!那是个极其平常的早晨,看不出要发生什么事。一大清早,父亲拄着“花椒木拐杖”,和往常一样同母亲去了“公园”晨练。吃过早餐已经八九点了,然而这又是个不寻常的上午,大街上人头攒动,摩肩接踵的行人像被搓成两股粗绳的人流在人行道上向前延伸。路过一家超市时,母亲对父亲说,她要进超市买点儿东西,叫我父亲站门口等她。
进了超市母亲不放心,又折身出来递给父亲一张广告,叮咛他街上人多车多,让他不要乱跑,如果站累了,把广告铺超市的台阶上坐下歇歇,她进去买了东西就出来!父亲笑笑,摆摆手:“快去吧,我也不是小孩儿,丢不了的!”超市门口熙熙攘攘,小贩们吆喝着招揽行人。一位妇女挎着挎包来到水果摊前,问过苹果价钱,弯腰捏捏这个,看看那个,肩头上挎包在她腰间悠来悠去。
就在那妇女挑三拣四挑选苹果时,一双贼眼,早就盯上她。小偷是个毛头小伙,窄长脸,脑袋像枣核儿,长得尖嘴猴腮,他胆子也忒大,猖獗到无所顾忌,站那妇女身后佯装买苹果,一点儿,一点儿挨近,将身子贴上去,朗朗乾坤、众目睽睽、光天化日之下,竟拿镊子“摄钱包”,摄一次,没摄出;又摄了一次,还是没得手;就闪身撤到一旁寻机会。过往行人在“超市”前,来去匆匆,“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瞅见了,假装没瞅见。小偷再次行窃,很快得手,迅速将钱包掖进口袋,见有人拍他肩膀,回头一看,不寒而栗,吓小偷一跳!原来是我父亲站小偷身后,两只眼睛像锥子直盯着他,目光冷得像冰,那气势,那威严,那胆魄,简直把他震慑啦!小蟊贼偷东西,让父亲看到了,老头就要管闲事,拿拐棍敲小偷屁股:“小伙子,快把你偷的钱包还回去!”小偷没搭理。
父亲见小偷两手插裤兜逃离现场,二话不说,挡住他的去路。他往右走,父亲往右挡;他往左走,父亲往左挡。这让小偷有点猝不及防,在他看来挡他面前的显然不是一个喜欢多事的“干老头”,倒更像一座不可逾越的大山。父亲强忍愤怒,黑着脸,拐杖“梆梆梆梆”磕着地面:“臭小子,我好话不说二遍!我再说一遍!快把钱包还回去!”小偷睃父亲一眼,不屑地啐口吐沫,悄声说:“瘦老头,别‘狗咬耗子多管闲事’,我也没拿你东西!知趣你就闭住你的嘴!”“什么?!鳖娃子你说啥?!”父亲腾的恼了,气得脸色铁青,嘴唇在愤怒中颤抖,两道目光像老虎钳一般钳住小偷:“小蟊贼!你敢这样给你长辈说话!我看你年轻,想放你一条生路,怕你进了‘号子’找不到媳妇,看来,你娃子不识相,我只有把你送给派出所的警察啦!”小偷见父亲一脸凶神恶煞样,拔腿就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