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暂的喘息后,身体里的钝痛和精神的疲惫并未消失,但被一股执行计划的迫切感压了下去。张宇离开那条堆满废弃材料的小巷,重新汇入第七流通区稀疏的夜行人流。
目标是“鼠道”——那个由废弃管道和临时摊位构成的、充斥着底层交易与信息碎片的迷宫。他要去见那个头发乱糟糟、戴着厚重眼镜的年轻摊主。上一次,他用关于“方舟”风险的致命秘密换来了进入集市的初始资本和一个最终引向“蜜罐”的加密频道地址。这一次,他需要更谨慎,目标也更明确:获取能够侧面印证或补充‘货郎’情报的、来自其他渠道的关于西区的零星信息。
前往“鼠道”的路径他早已熟悉。避开主要的监控节点和“清理队”惯常的巡逻路线,穿行在由货箱、防水布和生锈金属板构成的狭窄缝隙之间。空气中的气味复杂依旧,但凌晨时分,煎炸食物的油腻味和兴奋剂的甜腻烟雾淡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夜露的潮湿和排泄物发酵的淡淡腥臊。
他的“畸变”感知在相对“干净”的环境噪音背景下,变得对某些特定信号更加敏锐。他能模糊地“感觉”到,在一些交叉路口或人流稍密的摊位附近,存在着比以往更密集、更隐蔽、且带有明显“秩序化”特征的微弱数据波动。这些波动不像“清理队”那种公开的、带着威慑意味的“场”,也不像‘货郎’网络那种冷硬的商业加密载波。它们更“被动”,更“分散”,像是无数个微小的传感器节点,静静地记录着经过者的生物热源轮廓、步态特征、甚至空气中残留的化学信息素。
凌晨时分的第七流通区,喧嚣并未完全停歇,但已从白日的沸反盈天转为一种沉闷的、断续的嗡鸣。霓虹灯大多黯淡,只有少数几家通宵营业的(或根本无所谓营业时间)的摊位还亮着惨白或艳俗的光。空气里的臭氧和廉价油脂味被夜间的潮湿稍微冲淡,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属于沉睡(或昏迷)中躯体的浑浊气息。
张宇穿行在昏暗的通道里,依旧戴着那顶旧帽子,裹着勉强清理过但依旧脏污的外套。身体经过几个小时蜷缩的休息,伤痛转为更深的钝痛和僵硬,但精神因制定了计划而保持着一根紧绷的弦。“缓冲滤波器”的效果仍在,集市夜晚相对降低的“信息噪音”让他能更清晰地感知周围环境——远处醉汉的呓语,某个帐篷里压抑的哭泣,通风口有规律的气流嘶鸣,以及……黑暗中那些如同潜伏野兽般、若隐若现的警惕或贪婪的“目光”。
他的目的地是流通区边缘一片几乎被遗忘的角落,那里堆叠着几十台早已报废、屏幕碎裂或彻底暗下去的旧式公共信息屏终端。这些终端是更早几代城市信息网络的遗骸,在量子网络普及后被淘汰,其残骸未被完全清理,就成了集市底层一些黑客或进行非法通讯者偶尔利用的“灰色节点”——硬件老旧,协议过时,反而在一定程度上避开了最新监控网络最严密的扫描。
张宇以前从未主动使用过这里,但他知道规矩。‘货郎’纸条上那个齿轮与管道交叉的符号,以及之前‘货郎’联络他时隐约透露的方式,指向这里某个特定的终端机。
黑暗,寂静,以及一种相对“干净”的腐朽气味。
这个废弃的通风管道维护隔间隐藏在第四流通区一栋半坍塌的旧仓库建筑深处,是张宇很久以前偶然发现的“备用藏身点”之一。空间狭小,仅容一人蜷缩,但入口隐蔽,被坍塌的石膏板和废弃的布线管道巧妙遮挡。最重要的是,这里远离主要的流通路径和人迹,空气虽然沉闷,但至少没有锈水街那种无处不在的腐臭和有毒蒸汽。
张宇几乎是爬进来的。身上沾满的恶臭淤泥已经半干,紧紧黏在皮肤和衣服上,带来冰冷板结的不适感。身体的每一处擦伤、撞伤都在脱离肾上腺素支撑后,开始发出清晰的疼痛信号。精神上的疲惫如同潮水,不断冲击着他维持清醒的堤坝。
他瘫坐在隔间冰冷的地面上,背靠着同样冰冷的金属管壁,花了足足五分钟,只是大口地、贪婪地呼吸着这里相对“洁净”的空气,试图让狂跳的心脏和混乱的思绪平复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