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当兵的成与败,世人的议论从来就没断过。有人说军营是磨人的炼狱,苦得能把骨头熬软、把意志磨钝;也有人说军旅藏着最纯粹的乐,是一辈子都忘不掉的酣畅与滚烫。有人赞当兵能炼出真性情,把毛躁小子磨得有棱有角、沉稳可靠;也有人叹部队规矩太死,把人“当傻了”,磨掉了烟火气、少了变通劲儿。更有人说军营是所大学校,能学真本事、长大见识;可转头就有人泼冷水:“当三年兵不如包三年工”,攥在手里的票子才最实在。
刚入伍那几年,我还是个满脑子懵懂、带着农村小子青涩的18岁少年。听见这些七嘴八舌的议论,不管是说当兵苦、当兵乐,还是笑当兵的“傻”,拿打工挣钱来比,我都忍不住要争上几句。那时候年轻气盛,一门心思就想留在部队,第二年便重新拾起书本,铆着劲要干出个样子。可如今,再听人聊起当兵的是是非非,我已过不惑之年,鬓角悄悄爬上了银丝,只会笑着应一声“嗯,嗯,嗯”。不是懒得争辩了,是二十二年的军旅岁月,从18岁到40岁出头,把人生最宝贵的黄金年华都浸在了军营里,那些闲言碎语早被岁月酿成了心底的陈酿——苦是真真切切的苦:十公里越野后磨穿鞋底的胶鞋,鞋里浸着汗与血的黏腻;战术训练时在碎石地上匍匐,作训服被划得满是破洞,胳膊肘、膝盖蹭得皮开肉绽,结痂又磨破,旧伤叠新伤;不分昼夜的紧急集合号随时可能刺破寂静,裹着寒霜打背包、扛钢枪,冻得手指僵硬仍要争分夺秒;武装泅渡时顶着风浪前行,体力透支到眼前发黑,仍死死攥着枪杆不肯松劲。乐也是滚烫烫的乐:拉练途中共享的半块硬邦邦的干粮,你推我让间浸满战友情;考核通关后战友间狠狠的击掌,震得手掌发麻,眼里却闪着劫后余生的光;暴雨中一起加固工事,浑身淋得透湿,却对着彼此泥花满脸的模样哈哈大笑;深夜站岗时,与战友并肩立在寒风里,聊着家乡的月亮,寂静的营区只剩风声与心跳。
这二十二年,是从青涩少年到沉稳中年的蜕变,是把18岁的懵懂、20岁的热血、30岁的坚守,都一股脑献给了军营的漫长时光。别人的18岁,或许在校园里畅想未来,或许在乡野间追逐自由;别人的20多岁,或许在谈情说爱、组建家庭,或许在商海中摸爬滚打、积攒家业;别人的30多岁,或许早已儿女绕膝、享受天伦,或许事业有成、安居乐业。而我,把人生最该肆意张扬、最该积累沉淀的黄金年龄段,都交给了队列、训练和营区的日升月落。我的青春没有花前月下的浪漫,没有灯红酒绿的喧嚣,只有橄榄绿的军装、磨破的作训服、战友的鼾声和永不褪色的军号。
至于“锻炼人”还是“当傻了”,“大学校”还是“不如包工”,本就没有标准答案,不过是各人站在各人的日子里,说着各人的体会罢了。算下来,我在部队一待就是二十二年,从稚气未脱的毛头小子,熬成了战友口中的“老班长”,营区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刻着我的青春痕迹。
草根真到了拿主意的关口,草根反倒犯了难。去还是不去,像两块浸透了雨水的土坯,沉甸甸压在心里的天平上,左晃右晃,难分轻重,怎么也挪不开半分。舅舅和姐夫的身影总在眼前绕来绕去——舅舅从部队回来那年,春寒还没褪尽,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背着个帆布包,依旧守着家里那几亩薄田过日子。军人的底子还在,干活利落不拖沓,田埂修得笔直,庄稼种得齐整,哪怕面朝黄土背朝天,腰杆也比村里其他庄稼汉多了几分挺括,可日子还是老样子,起早贪黑忙一年,也只够糊个口。草根瞧着舅舅鬓角慢慢冒出的白发,心里清楚:当兵没改变庄稼人的命,该受的苦一点没少,该难的日子依旧难。
姐夫当了五年兵,退伍回来时,行李里除了几件叠得方方正正的换洗衣物,就只有一本退伍证。那证封皮鲜红挺括,烫金的字迹还泛着亮,被他仔细揣在贴身的衣兜里,连一点折痕都没有——军人把荣誉看得比啥都重,这证是五年军旅的念想,是摸爬滚打的见证,自然护得严实。他在家歇了半个月,看着父母鬓角的白发,没等歇透就扛起家里的木担子,往山里去割喂牲畜的草。河北唐县的山沟路陡石多,晨露打湿裤脚,荆棘划破胳膊,他却凭着军人的韧劲,起早贪黑地干,每天回来时,担子两头用绳子捆着的草堆得像小山,压在肩上稳稳当当。割回来的草摊在院子里反复晾晒,干透了就码起来,堆得整整齐齐,没多久就堆满了整整一屋子。等冬天村里牲畜缺草料时,他就挨家挨户去问,几分钱一斤卖给养牛羊的人家,换了些钱,数额不多,却是一担一担、顶着日头冒着风雨挣来的辛苦钱。草根瞧着姐夫晒得黝黑的脸,还有那双被担子压红、被镰刀磨出厚茧的手,心里明镜似的:当兵磨出了硬骨头、实性子,可没磨出挣大钱的门路,到头来还是得靠力气换饭吃。自己要是去当兵,会不会几年后回来,也和他们一样,除了一身硬朗,啥也没落下?
村里人心里都有数,当几年兵不如在家打几年工,至少能攥着实实在在的工钱,不用回头再从零开始。那些年,村里外出打工的人越来越多,春节回来时,有人穿着笔挺的西装,有人手里攥着厚厚的钞票,说话的底气都比旁人足。反观那些退伍回来的,大多还是守着田地,或是找些零工糊口,日子没见得宽裕多少,反倒错过了挣钱的好时候。可村里的广播依旧天天响着,早中晚三次,一遍遍吆喝着征兵报名的事,声音穿透土墙,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带着一股子让人没法忽视的劲儿。草根跟着大流,报了名,混在体检的队伍里慢慢往前挪。他们村够年龄的小伙子有二十多个,一个个穿着洗得干净的旧衣服,脸上带着几分茫然,几分忐忑。谁都明白,按规矩得过来走一趟,所以不管家境好坏,都硬着头皮来了,脚下的路走得沉沉的,像是踩着不确定的未来。
家境好些的人家,总觉得日子安稳,顿顿能吃上白面馒头,逢年过节还能杀头猪、炖锅肉,这样的日子,在村里已经算是顶好的了。他们家的孩子来体检,多半是顺着大伙儿的意思,走个过场,图个面上好看。草根后来才琢磨过味来,那些孩子体检时,眼神总是飘着的,医生让做动作,也没多少劲头,像是心里揣着别的心思,没把这事儿真正放在心上。或许是觉得家里的日子够舒坦,没必要去部队受那份罪;或许是早就有了别的打算,来体检不过是应个景。可草根不一样,他心里揣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劲儿,既怕体检过不了,让人笑话,又怕真过了,要面对那两难的抉择——去吧,舅舅和姐夫的日子摆着呢,苦没少受,却没见着多少奔头;不去吧,家里的田地就那么多,一年忙到头也剩不下几个钱,外出打工又啥都不懂,未来茫茫然看不到边。他看着身边的伙伴,有的低着头踢着石子,有的和同伴窃窃私语,心里的天平越发晃得厉害。
一九八六年九月下旬,草根又成了家里的无业者。
心情像被一块浸了水的乌云压着,沉甸甸的,连呼吸都觉得费劲。风里已经带了秋凉,可他心里的憋闷,比三伏天的蒸笼还难熬。父亲还是每天早出晚归,赶着驴车给别人运耐火土。
天还没亮,父亲就摸着黑套好驴车,车辕上挂着两个凉馍、一壶水;等天暗得连锹把都摸不到了,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回来。运耐火土的路上有个大坡,驴拉着满车土往上爬时,腿都在打颤,父亲得在旁边推着车辕,脸憋得通红,额头上的青筋绷得像要断的弦。母亲看在眼里,跟草根说:“你每天去坡上等着,带根麻绳,车来了就拴在车帮上,帮你爹拉一把,能省不少劲。”那时候草根年纪不大,可打心底里不情愿干这活——不是怕累,是觉得丢人,不体面。若是用拖拉机拉,他肯定二话不说。
村里不少人家盖了新房,有的买了拖拉机跑运输,甚至还有买汽车的,轰隆隆开在路上,多风光。只有他们家,还靠着一头老驴、一辆破车,拉些本地人都不愿干的活,跟人家比,差了可不是一星半点。草根总觉得,干这活的人都是没本事的,而他,不想被人当成“没本事”的人。更让他别扭的是,那个坡就在马路边上,下了油漆马路就是上坡路。父亲拉车时,会使劲吆喝着驴:“嘚嘚——驾!驾!”他得跟着父亲的吆喝往前跑,腰弓得低低的,麻绳勒在肩膀上,火辣辣地疼。每一次弯腰,每一次用力,他都怕碰见熟人,尤其是邻村的同学,更怕碰见她——清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