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医院的御医们对著这个带著草原气息的女子嗤笑不已。他们不会想到,这个被随意安置在偏殿的女医,会在秋狝大典上技惊四座——当皇帝心爱的猎犬被毒箭射中时,是她果断用金针封穴保住了性命。琉璃盏中的雄黄酒泛著幽光,她从容调配解药的姿态,比那些慌乱奔走的太医更像真正的医者。
周行以护驾之功晋为将军那日,特意求得御赐药材库的钥匙交到她手中。珍奇药材堆满案几,她却独独钟情于那盆从边疆带来的雪莲。某个深夜批完奏折经过值房,看见烛光下专注研磨药丸的身影,他鬼使神差地开口:“明日太后头疾发作……”话未说完就被打断:“我已配好祛风定痛散。”案头摆著的正是针对宫闱贵人们不同体质调制的养生方。
中秋宫宴上突发食物中毒事件,众太医束手无策之际,又是她挺身而出。银针过处,贵妃呕出的淤血带著腥甜,坐在一旁的周行注意到皇帝赞许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比往日久了些。回府路上马蹄得得,他忽然说:“以后进宫少穿素色衣裳。”她低头看看自己洗得发白的襦裙,抿嘴笑了。
凌雪在京城开设了免费诊堂的消息不胫而走。每日天未亮就有百姓排队候诊,她独创的“望闻问切四步法”让许多沉屙痼疾得以缓解。有位老妪抱著奄奄一息的孙子来求医,她连夜翻查古籍改良药方,三日后孩童竟能下地行走。家属跪拜时被她急急扶起:“带孩子去城西粥棚领碗热汤才是正经。”
清晨的京城还裹著薄雾,凌记小食铺已支起热气腾腾的大锅。案板上码放著油亮泛红的酱板鸭,刀刃落下时发出清脆声响,肉香混著八角桂皮的气息直钻鼻腔。老板娘凌雪挽著袖口麻利地切肉码盘,她发间别著木雕小鸭簪子,随著动作晃出细碎金光。
“姑娘,再来半只!”挑担路过的脚夫擦了把汗坐下。隔壁布庄的伙计也凑过来:“给我留个鸭腿!”灶台旁的老掌柜笑眯眯添柴火,这是祖上传下来的方子,用到三十余味香料,需得文火慢卤三个时辰才入味。
一品轩的周行便是这时出现的。他穿著青绸长衫站在街角,看顾主们为了一口鸭肉排起长队。怀中揣著烫金请柬的手微微收紧——作为京城首屈一指的酒楼东家,他还从未见过这般火爆的小摊贩。当咬下第一口酱板鸭时,二十年餐饮经验让他瞬间瞳孔震动:肉质紧实而不柴,甜咸交织著草木清香,这绝不是普通卤料能调出的滋味。
次日清晨,凌雪刚支起棚子就见一辆华盖马车停在门口。周行捧著精雕细琢的檀木盒下车,盒里装著百两银票和地契:“这是西街三进宅院,愿换姑娘的秘方。”正在擦桌子的老掌柜手一抖,茶碗险些落地。
透过盖头缝隙看见烛影里走近的身影并非想像中温润如玉的少年郎,而是位鬓角霜白的中年藩王。合卺酒入喉灼烧著五脏六腑,她忽然想起及笄礼那日周行在桃树下为她吟诵《关雎》的模样,那时少年眼底映著落英缤纷,像缀满了碎金的水潭。
宁王府深院似古井,唯有每月初一十五才有宫人送来新炭。凌雪惯将攒下的银钱换成笔墨纸砚,在西厢书房临摹前朝碑帖。某个飘雪的清晨,她推开窗棂发现院中古槐枝桠间站著个玄衣男子,肩头落满积雪宛如墨画。那人正是刚遇赦归京的周行,他正仰头凝视簷角悬挂的青铜风铃,目光穿过层层迭迭的屋簷直抵九天之上。
“郡主安好。”周行抱拳行礼时,袖口露出半截陈旧箭伤。凌雪注意到他腰间挂著枚磨秃了棱角的狼牙牌,那是北疆军营特有的信物。自此每逢朔望之日,她总会借口研墨遣开侍女,实则将誊抄好的兵书悄悄塞进来访者的衣袖。有次被他撞破行踪,两人隔著书架沉默良久,最后周行从怀中掏出半块残破玉玨放在案头:“这是在下全部身家。”
上元节灯市热闹非凡,凌雪戴著幂篱混入人群。忽见周行策马疾驰而过,手中长枪挑飞偷袭者的弯刀。火光映照下,他眉骨处的疤痕泛著暗红色泽,恍若浴血重生的战神。归途马车里,她展开他塞来的纸条,上面潦草写著“明日卯时校场见”,墨迹晕染开像是滴未干的泪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