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和二十年,十月十二。
安平公主搬进了储秀宫。说是搬,其实也没什么好搬的。她从恭亲王府带出来的东西不多,几箱衣裳,几匣子首饰,还有一把琵琶。那把琵琶是她母亲留下的,楠木的背板,象牙的品相,弦已经旧了,可音还准。她把它抱在怀里,坐在储秀宫的窗前,望着外头那棵光秃秃的槐树,坐了很久。
宫里派来的嬷嬷姓姜,五十多岁,在宫里待了三十年,什么场面都见过。可看着这个十六岁的姑娘坐在窗前,抱着琵琶,不哭也不闹,她心里反倒不踏实了。她伺候过好些主子,有哭的,有闹的,有求死的,有认命的。可没有一个像她这样,安静得让人心慌。
“公主,该用膳了。”姜嬷嬷端来饭菜,摆在桌上。四菜一汤,还有一碗银耳莲子羹,是御膳房特意做的。
永和二十年,九月廿五。
和亲的旨意是夜里送到鸿胪寺的。李忠亲自去的,手里捧着黄绫圣旨,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拓跋境的使臣住在鸿胪寺的东跨院,正搂着两个侍女喝酒,听见外头有动静,推开人站起来,衣裳都没整好,摇摇晃晃地走出来。李忠看着他那副模样,心里厌恶,可脸上还是挂着笑,把圣旨递过去。
“陛下说了,和亲之事,准了。”
使臣接过圣旨,看也没看,往桌上一拍,哈哈大笑。“早该如此!你们大雍人,就是不见棺材不掉泪。”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抹了抹嘴,“公主呢?什么时候送?”
永和二十年,九月十八。
拓跋境的使臣是清晨进城的。三十个人,骑着高头大马,穿着翻毛皮袄,腰挎弯刀,从朝阳门一路走到鸿胪寺。街上的人站在两边看,指指点点。有人骂,有人怕,有人只是沉默。那使臣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脸上有一道刀疤,从左眉梢一直拉到右嘴角,说话的时候那疤像条蜈蚣在脸上爬。他进了鸿胪寺,没有下跪,只拱了拱手,把国书往桌上一拍,说:“三个月。三个月之内,大雍必须送公主北嫁。否则,可汗的大军就自己来取了。”
鸿胪寺卿吓得脸色发白,捧着国书,手都在抖。他不敢耽搁,一路小跑进了宫。皇帝看完国书,没有发怒,也没有发笑。他坐在御案后,看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国书放在一边,说:“明日朝会,议。”
消息传得很快。不到半日,京城的大街小巷都在说这事。有人说该打,有人说打不过,有人说送个公主去也没什么,有人说送了一个还会有第二个。茶楼里、酒馆里、菜市场里,到处是议论的人。可谁也说不服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