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峰回到宪兵队时,天已入夜。
他的脚步沉重,仿佛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鞋底碾过碎石与血污混杂的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夜风穿过残破的街巷,卷起几片枯叶,在空中打着旋儿,又无声地落在他沾满尘土的军靴旁。风里带着焦糊味、尸臭,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女人哭声——那是被拖进营房的平民,在绝望中发出的最后哀鸣。
他顾不上歇息,也顾不上换下这身令他作呕的皇协军制服——那件灰绿色的保安服,像一层剥不去的皮,裹着他屈辱的灵魂。袖口磨破了,露出一截青筋暴起的手腕;领口扣得极紧,仿佛要勒断他的呼吸。他不是军人,也不是汉奸,他是卧底,是潜伏在狼群中的孤狼。而此刻,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去找丽丽。
丽丽是肖山令唯一的女儿,是他临死前托付给自己的遗孤。
劫狱
夜雨未歇,山风如刀,割裂着特高科总部上空翻涌的乌云。那座灰黑色的建筑依旧矗立在山丘之巅,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吞噬着光与希望。正厅的灯火早已熄灭,红绸在风雨中撕裂,飘落在泥泞的庭院里,宛如残破的祭幡。婚礼的鼓乐早已化作死寂,唯有地下深处,铁链拖地的回响,与皮鞭抽打肉体的闷响,仍在黑暗中回荡。
林峰被拖入死牢时,已近乎断气。
他的左臂脱臼,肋骨至少断了三根,口中的破布尚未取出,喉间只能发出沙哑的呜咽。宪兵将他扔进最深处的刑房——一间四壁贴铁、无窗无门的密室,唯一的出口是一道厚重的钢门,门后二十四小时有四名持枪守卫轮班看守。这是特高科最森严的“黑棺”,专为“不可活命之人”准备。
夜雨如注,敲打着特高科总部那灰黑色的瓦檐,檐下悬挂的纸灯笼在风中剧烈摇曳,昏黄的光晕被雨水打碎,映出庭院里一队宪兵肃立的身影。他们披着黑色雨衣,枪械在暗处泛着冷光,如同从地狱爬出的守墓人。整座建筑森然如墓,矗立在风雨交加的山丘之上,唯有正厅灯火通明,红绸高挂,鼓乐喧天,仿佛一场盛大喜庆正要上演。
今日,是山本一郎与美慧子的“大婚之日”。
可这喜庆之下,却弥漫着令人窒息的压抑。庭院深处,几辆黑色轿车静静停驻,车窗紧闭,车牌被雨水冲刷得模糊不清。偶尔有军官匆匆进出,神色凝重,彼此之间几乎不语,只在门口交换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空气中飘着檀香与血腥混合的气息——那是昨夜审讯室里未散尽的痕迹。
更深处的地下牢房中,铁链与皮鞭的回响尚未停歇。一名年轻女子被绑在刑架上,衣衫破碎,双臂高悬,肩胛骨因长时间拉扯而脱臼。她早已昏死过去,嘴角仍残留着血沫。她是美慧子的贴身侍女千代,只因在婚前夜试图传递一封密信,便被山本亲自下令施以“教化之刑”。那封信,是美慧子用指甲在手帕上刻下的几个字:“林峰,勿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