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没有让余麟进去,而是站在门口,皱眉看着他。
门缝里透出的光照在余麟身上,把他从头到脚照得清清楚楚——单薄的衣袍,没有披风,没有帽子,脚上穿着一双看起来也不厚实的鞋子,就这么站在风雪里,肩上落了厚厚一层雪,却看不出他在发抖。
“你是从哪里来的?看你长得并不像我们这里的人。”
男人上下打量着他,眼里满是警惕。
这样的天气,忽然冒出一个人来,换谁都会多想。
他的手还握在门框上,另一只手垂在身侧,随时准备关门。
余麟只是微微一笑,“从东方来的,”
“到处游玩,没想到这里下了大雪,找不到路了,想找个地方待一待,等雪过去再说。”
他顿了顿,侧头看了一眼身后那片白茫茫的天地,又转回来,看着男人:
“如果麻烦的话,那我再找找其他地方。”
说完,他转身就走。
他的步伐不快,踩在雪地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雪花落在他肩上、头上,很快就积了薄薄一层。
背影在风雪中显得很单薄,衣袍被风吹得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瘦削的轮廓。
男人站在门口,看着那道背影,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么冷的天,这么厚的雪,连件厚衣裳都没有,在这山里能走多远?
他的嘴唇动了动,又闭上了。余麟已经走出十几步了,背影越来越模糊,快要被风雪吞没。
“哎——”男人喊了一声。
余麟停下脚步,回过头。
男人走出门,踩着雪追了上去。
雪很深,没过了他的脚踝,他走得很急,溅起的雪沫子沾了一裤腿。
“我这里还有空房,”他站在余麟面前,喘着粗气,白雾从嘴里一团一团地冒出来,“雪太大了,等雪小了再走吧。”
余麟看着他,嘴角的弧度大了一些。
“那就打扰了。”
男人点了点头,转身往回走。
余麟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进了木屋。
门关上了,风雪被挡在外面。
屋里的热气扑面而来,余麟的衣袍上那些雪迅速融化,化成水珠,顺着衣角往下滴。
女孩从炉边探出头,好奇地看着这个陌生人。
儿子放下手里的刀,站起身,目光警惕。
母亲也抬起头,眼里满是探究。
男人把弓和箭挂回墙上,转身朝家人说:“雪太大了,他找不到路,在我们这儿住几天,等雪小了再走。”
他又朝余麟努了努嘴,“坐吧。”
“多谢。”余麟也不客气,在炉边找了个位置坐下。
炉火的热度烘着他的脸,暖洋洋的。
他伸出手,靠近火苗,烤了烤,手指慢慢有了血色。
“我叫埃纳,”男人说,指着自己,“这是我妻子,西格丽德。”
女人朝余麟点了点头。
“这是我儿子,阿尔夫。”
儿子微微颔首,目光还是带着几分警惕,但比方才缓和了些。
“这是我女儿,英格。”
女孩从母亲身边探出头,朝他笑了笑,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我叫余麟,”
“从东方来的。”
“东方?”埃纳在他对面坐下,“那是哪儿?”
“很远的地方。”余麟说,没有多解释。
埃纳也没有追问,只是问道:“要不要吃些?”
余麟点头:“如果可以的话,那就万分感谢了。”
“嗯。”
炉火烧着,木柴噼啪作响。
西格丽德把锅里剩下的汤热了热,盛了一碗递给余麟。
余麟接过来,道了声谢,低头喝汤。
汤有点咸,肉炖得很烂,黑面包泡在汤里,软乎乎的。
他吃得很快,但没有发出声音。
英格一直在看他。
她坐在母亲身边,膝盖缩在怀里,两只手抱着腿,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余麟。
她看他喝汤,看他烤火,看他那张被炉火映得发红的脸。
她觉得这个人和其他人不太一样,说不上哪里不一样,就是不一样。
吃完饭,西格丽德收拾碗筷,埃纳继续削箭杆,阿尔夫拿起斧头磨。
英格从母亲身边挪到余麟身边,挪了三次,一寸一寸地靠近。
“你从哪里来呀?”她问。
“我刚刚不是说了么?东方。”余麟说。
“东方是哪里?”
“很远的地方。”
“有多远?”
“比你能想到的最远的地方,还要远。”
英格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你见过国王吗?”
“见过。”
“见过那些英雄吗?”
“见过。”
“见过.........神灵吗?”
“见过。”
“真的?!”
英格的眼睛越来越亮,像两颗被点亮的星星。
她往余麟身边又挪了挪,几乎是挨着他了。
“你能给我讲讲吗?”
余麟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满是期待的眼睛,点了点头。
“好。”
他开始讲了。
他讲那些国王,不是坐在宝座上发号施令的那种讲法,而是讲他们年轻时候的事。
什么什么私生子、命中的王者、什么什么开始籍籍无名、后来争霸世界.................
英格听得入了迷,眼睛瞪得圆圆的。
他又讲那些英雄。
不是讲他们如何所向披靡、战无不胜,而是讲他们也有害怕的时候,也有失败的时候。
他最后讲那些神灵。
不讲他们如何强大、如何不朽,而是讲他们也有做不到的事。
英格听得入了神,抱着膝盖的手松开了,整个人往前倾,像是要把余麟说的每一个字都吞进肚子里。
阿尔夫也放下了斧头,靠在墙上听着。
他没有看余麟,看着炉火,但耳朵竖得很直。
埃纳还在削箭杆,但削得慢了,一刀一刀,隔很久才落下一刀。
西格丽德坐在炉子的另一边,手里的针线活也停了,针悬在半空,线垂下来,在火光中微微晃动。
余麟讲着讲着,手一翻,掌心里多了一只木雕的小鸟。
鸟不大,刚好能握在手心里,翅膀张开,像是在飞。
英格接过去,翻来覆去地看,木雕很光滑,摸起来温温的,像是被人的手摩挲了很多年。
“这是从哪儿来的?”她问。
“我做的。”余麟说。
英格把小鸟攥在手心里:“好厉害!”
“还有呢。”余麟手一翻,又变出一只小木马。
再一翻,一只小鹿。
英格的手里很快就捧满了木雕,放不下了,就放在腿上,放在身边的板凳上,放不下的就塞进母亲手里。
西格丽德看着手里那只小鹿,木纹清晰,鹿角纤细,眼珠是嵌进去的两颗小石子,黑黑的,亮亮的,像真的。
“你太厉害了!”英格崇拜地看着余麟,眼睛里全是光,“我以后也要像你一样,走遍各地!”
余麟看着她,笑了笑,没有回答。
这时候。
西格丽德站起来,走到墙角,从架子上抱下一床被子。
被子是用兽皮缝的,外面是鹿皮,里面絮着稻草或者羽毛什么的,沉甸甸的,抱在怀里压手臂。
她走到余麟面前,把被子递过去。
“今晚就用这个睡觉吧。”
余麟看着那床被子,没有推辞,只是说了声“谢谢”。
屋外的寒冬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