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八年春,北疆
四月的北疆,残雪尚未消融,荒原上的风裹挟着刺骨的寒意,卷起沙尘与冰晶雪屑,猛烈地撞击在坦克的装甲板上,迸出清脆的金属回响,宛如岁月对钢铁的叩问。薛兵从炮塔探出半身,眯起眼睛望向远方——地平线上,用作靶标的废旧坦克轮廓在初春的暖阳下微微扭曲,恰似他两年前初入铁甲摇篮时,眼底那团朦胧却炽热的憧憬。
“全体注意,演习三十分钟后开始。”电台里传来指挥所沉稳的命令,穿透了风的呼啸。
“明白。”薛兵利落缩回炮塔,关上舱盖,隔绝了外界的风雪与喧嚣。
清晨五点,天还没亮透,军用卡车的引擎声就碾碎了营区最后的宁静。
清晨五点,天还没亮透,军用卡车的引擎声就碾碎了营区最后的宁静。
薛兵睁着眼睛躺在铺上,听着走廊里早起的脚步声、压低嗓门的说话声、行囊拖过水泥地的摩擦声。这是他在这张铁架床上的最后一夜,也是作为“学兵”的最后一个黎明——八个月的铁甲磨砺,从这里开始,也将在这里落幕。
下铺的高志远也醒了,两人在昏暗中对视一眼,什么都没说,默契地开始起床。昨夜与战友、与王班长的道别还在心头萦绕,那份不舍,藏在每一个轻柔的动作里。
学兵分配命令是在第二天下达的。
学兵们早早起了床,把宿舍收拾得如同八个月前刚入营时那般整洁——被子叠成棱角分明的豆腐块,床单平整得不见一丝褶皱,牙缸把手齐刷刷朝向同一个方向,毛巾边角对齐、悬挂得整整齐齐。没有人催促,每个人的动作都很慢,很轻,像是在珍惜这最后一点与这片营房、与这段岁月相处的时光,这是他们在这里的最后一个早晨,每一寸角落,都藏着难忘的回忆。
食堂的早饭异常丰盛,是八个月来少有的规格:雪白松软的白面馒头、熬得浓稠的小米粥、喷香的白菜粉条、爽口的小咸菜,每个人的餐盘里,还额外放着一个圆润的煮鸡蛋。但没有人有胃口,大家默默地嚼着,往日的喧闹不复存在,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响,仿佛在进行某种无声的仪式,告别这段淬火成钢的学兵岁月。
八点整,集合哨准时响起,悠长而急促,打破了营区的宁静,也揪紧了每个人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