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一八年的春天,像是踩着去冬的脚印,慢吞吞地挪到了靖和县。三月底开始,季明宇在父母的招呼下,开始了每年春天的固定节目——种树。那些日子,每天吃过早饭,季伟民就开上车,载着妻儿直奔桥头的劳务市场,在那里挑两个看着老实有力气的天工,然后一行人就朝着郊外的农庄驶去。
到了地头,下车,从屋里取出铁锹、十字镐,来到划好的区域,一天的劳作就开始了。挖坑,放苗,填土,踩实。季明宇机械地重复着这些动作,手臂从酸胀到麻木,双腿像灌了铅一样越来越沉。汗水很快湿透了后背的T恤,又被旷野的风吹干,留下一圈圈发白的汗碱。鞋里总是不知不觉就灌满了沙土,硌得脚底难受,他不得不时常停下来,脱下鞋,把里面的沙土“哗啦”一下倒出来。他也想多歇会儿,可身上的劲儿就像绷紧的弦,一松就容易懈。尤其是到了下午,疲惫深入骨髓,一旦坐下,再要站起来就需要巨大的意志力。而且请来的天工也累,眼巴巴盼着磨蹭到收工的点,季明宇一停,他们立刻就能找到理由跟着歇下。所以季明宇只能逼着自己,一下,又一下,把树苗埋进土里。
就这么干到天色向晚,七点左右,天工手上的动作会肉眼可见地慢下来。如果没人发话,他们过不了一会儿就会扬声问:“老板,天擦黑了欸,还不收工啊?”这时,季伟民往往会指着眼前的一片空地说:“把这几棵种完,种完就回。”直到最后几棵树苗也歪歪斜斜地立在了暮色里,一家人才收拾起工具,带着满身的尘土和疲惫,坐上车,驶回被灯火点亮的县城。
这般晨出暮归,一直忙活到四月十几号,几千棵箭杆杨和五六百棵各类果树总算都栽进了土里,这一年的“绿色战役”才宣告结束。
大约过了十来分钟,调解室的门被再次推开。一个四十多岁、戴着细框眼镜、穿着合体深色夹克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步伐沉稳。王调解员低着头,跟在他身后半步,脸上已没了之前的激动,只剩下一种刻意维持的平静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季明宇心里立刻“咯噔”一下。他几乎能瞬间想象出王调解员出去后,是如何向这位领导描述刚才的“混乱场面”——无非是季家人如何“蛮不讲理”、“情绪激动”、“胡搅蛮缠”,甚至“威胁录音、污蔑调解员”,她“实在控制不住局面”,才不得不“请领导出面”
这位丁姓领导走到长桌前,没有立刻坐下。他先是用目光沉稳地将季家三人、郑家夫妇从容地扫视了一遍。最后才开口。他的声音不高,语速均匀,带着一种处理日常事务的平稳,但仔细听,能品出一丝被临时从其他事务中拉来处理这种基层扯皮官司的、不易察觉的公式化倦怠:
“都坐吧。我是司法局负责矛盾纠纷调解工作的,我姓丁。”他没有报更具体的头衔,但“负责”二字已足够有分量。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给双方消化他身份的时间,也像在斟酌措辞。“刚才小王同志跟我简单汇报了一下,说双方在赔偿金额上分歧比较大,沟通中……情绪可能也有些激动,导致调解一时没有进展。”
下午两点半,靖和县司法局三楼那间不大的调解室里,空气沉默压抑。季伟民、章玉英、季明宇坐在长桌一侧,郑满发和他老婆陈兰坐在另一侧,中间隔着宽宽的、光可鉴人的桌面,像一条无形的楚河汉界。谁都没先开口,沉默沉甸甸地压着,只有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咔哒”声,格外清晰刺耳。
两边人的样子,一眼看去,便是泾渭分明。季伟民穿着件灰扑扑的旧棉衣,袖口和肘部磨得有些发亮,还沾着几点早上在牛圈蹭上的、没拍干净的干土屑。章玉英的藏蓝色棉袄也半旧了,洗得多了,颜色泛白,臃肿地裹在身上,透着常年劳作的朴实与不修边幅。坐在他们旁边的季明宇,也只是一身寻常年轻人的冬装。而对面,郑满发套着一件看起来质地不错的深色棉夹克,拉链敞着,露出里面熨帖的毛衣,下身是笔挺的休闲西裤,脚上的黑皮鞋擦得锃亮。他老婆陈兰,更是精心打扮过,一件带毛领的藏青色长款羽绒服,下摆收得利落,腿上套着时髦的高筒靴,头发也显然打理过,一丝不乱。他们坐在那里,不像来处理纠纷的农户,倒像是来洽谈什么生意的,浑身上下透着一种刻意要与泥土气息划清界限的、带着点炫耀的“体面”。
季明宇坐在父母身边,感觉那沉默像是有形的东西,挤压着他的呼吸。他忍不住抬起眼皮,偷偷看向对面。郑满发抱着胳膊,靠在椅背上,目光平视前方,嘴角微微下撇,一副稳坐钓鱼台、不耐烦又拿捏着姿态的样子。而他旁边的陈兰,正毫不掩饰地、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挑剔,斜睨着季伟民和章玉英,目光从他们沾灰的袖口,扫到章玉英因常年操劳而粗糙通红的手指,又扫过季伟民那被风吹日晒得黝黑、刻着深深皱纹的脸,那眼神里没有对等协商的意味,只有一种毫不掩饰的鄙夷和嫌恶。
季明宇心里像被细针猛地刺了一下,一股混合着难堪、愤怒和悲哀的情绪涌了上来。他太清楚父母了,他们不是没钱买件像样的衣服,是他们压根不觉得这有什么要紧。他们的心思和汗水,全浇在了酒店、牛群和那几百亩地里,穿衣吃饭,在他们看来是顶顶次要的事,“有穿的、干净的、暖和就行”。可在这个人人都先敬罗衣后敬人的世道里,在这样需要“讲道理”、“看气势”的场合,他们这一身沾着泥土气息、洗褪了色的“实在”,落在对面那对精心包装的夫妇眼里,便成了可以肆意轻视的“寒酸”和“窝囊”。这无声的第一眼交锋,还没等调解员进门,那股子不平等的压抑,就已经弥漫在了整个房间。季明宇悄悄挺了挺有些佝偻的背,却感觉那股来自对面的、冰冷的视线,依旧如影随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