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二十五日,晨会方歇。梅雨虽已转为绵绵细雨,但天地间依旧湿漉漉的,仿佛将整个江南都泡在了水汽里。然而,在红星煤矿指挥部内,气氛却凝重而紧张。
于仁被带了进来。这位前几日还是阶下囚的秀才,此刻换上了一身干净的粗布衣裳,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他坐在椅子上,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努力维持着最后一丝读书人的体面。只是那微微颤抖的手指和眼底深处的焦躁,却出卖了他内心的煎熬。
过去两天,他伏案疾书,将自己所知的矿上秘辛、田家暴行以及阉党黑幕,事无巨细地写成了两大本厚厚的供状。当这份供状呈到徐奇迹、沈墨卿、韦文采三人面前时,连一向沉稳的沈墨卿都忍不住拍案叫绝:“有料!太有料了!”这两大本铁证,分量之重,足以让田念安及其背后的阉党万劫不复。于仁用这支笔,亲手为自己在旧世界掘好了坟墓,也为自己在新世界铺下了第一块基石。
他回不去了。这一点,指挥部三人心知肚明;这一点,于仁自己更是心如明镜。
野鸡窝山寨的喧嚣,在一场惨烈的血战后归于一种奇异的宁静。硝烟尚未散尽,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与焦土气息,混合着夏日午后的闷热,令人几欲窒息。然而,这死寂之下却涌动着一股新生的力量——那是劫后余生的庆幸,更是对未来道路的决绝。
徐帮主徐奇迹的命令清晰而有力:“下午,指挥部三人继续闭门会议,研究今后发展方向。营地琐碎事务由林里奥为主,沈冰、郭十三协助。”这道命令,既是对当前局势的精准判断,也是一次微妙的人事调整。阴图卓重伤卧床,已无法理事;沈冰与郭十三虽有功过相抵之处,但终究犯了错,需要戴罪立功。唯有“红毛鬼”林里奥,因未涉梅山镇之事,成了此刻最稳妥的营地总管人选。
林里奥倒也没有因这“捡漏”之机而拿大。他深知眼下正是同心帮存亡续绝的关键时刻,任何内耗都足以致命。他召集沈冰与郭十三,三人围坐于一处尚算完好的屋檐下,迅速分配了工作。郭十三被正式撤去统计队队长之职,此职暂由副帮主韦文采兼任;而沈冰则因其报信及时、又带队成功接应战场缴获有功,原本的十记军棍被改为缓刑,转而负责一项更为人道但也同样关键的任务——伤员救治。徐帮主特别强调,无论己方弟兄,还是俘虏如孟安、潘秀羽等敌酋,一律包扎敷药,不得差别对待。这不仅是仁心,更是瓦解敌人意志、彰显同心帮气度的政治智慧。
至于郭十三本人,则被委以专司俘虏管理的重任。他心中明白,这是帮主给他戴罪立功的机会,尤其是审问于仁、于义兄弟一事,此前一直毫无进展,如今正是破局之时。
回到矿寨,徐奇迹径直找到沈墨卿,看到沈冰也在。徐帮主简要的介绍了一下,并作出指示:
“大花岭有敌来袭,二十八人,全歼。我方折了张三兄弟,阴图卓重伤。你派后勤队二十人上山接应——敌伪作商队,骡马货物不少。沈冰你去带队。”
沈墨卿面露难色,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袖口:“帮主……人手不够。俘虏刚关进西棚,得留人看守。”
“人呢?”徐奇迹皱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