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那盏煤油灯,投下一圈昏黄摇曳的光晕,勉强照亮老杨痛苦扭曲的脸。他的呼吸声是这死寂里唯一的、令人心焦的响动,短促而灼热的呼吸喷在旁边的林婉手背上,烫得她心头发慌。
林婉又一次颤抖着手,揭开了老杨肩头那块被脓血浸透、几乎黏在皮肉上的纱布。一股更浓烈的腐败气味瞬间冲入鼻腔,让她胃里一阵剧烈的翻搅。借着昏暗的灯光,她看到伤口周围的皮肉已经呈现出不祥的暗红色,肿胀发亮,中心位置甚至隐约能看到黄白色的脓点。她用最后一点小心烧开又放凉的盐水,混着珍贵的细盐,用棉布蘸着,极其轻柔地清洗着那片狰狞。但盐水触碰到伤口,只引来老杨一阵无意识的、剧烈的抽搐和从喉咙深处挤出的、压抑至极的痛哼。清洗的效果微乎其微,脓血似乎还在不断渗出。
她抬起头,脸色在灯光下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看向一直像尊石雕般沉默立在窗边缝隙处、凝望着外面死寂街道的陈耕,声音干涩:“不行了,耕哥……感染太深,已经往里走了。盐水和咱们剩的那点创伤药,根本压不住……再没有真正有效的药,退不了烧,清不掉这脓毒,恐怕……恐怕就这两天了……”
她没再说下去,但那股绝望的气息,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狭小的房间。
老杨靠在墙角,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胸腔深处细微的嘶鸣声。他闭着眼,额头上沁出的冷汗沾湿了花白的鬓角。林婉刚替他换下染血的纱布,那暗红浸透粗糙棉布的画面,让她胃里一阵翻搅。她背过身,用力将布条卷紧,手指却不受控制地颤抖,几乎握不住那小小的布卷。
小吴把一杯温水轻轻放在老杨手边能碰到的位置,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他沉默地退回到门后的阴影里,抱着膝盖坐下,下巴抵着膝盖骨,眼神空洞地盯着地面,仿佛要将那几块破损的地砖看出洞来。他手里的匕首柄被反复摩挲得异常光滑,倒映出窗外透进来的一丝微弱天光。
陈耕坐在唯一的木桌旁,指尖在粗糙的桌面上来回划动,没有规律,只是无意识地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老枪站在他对面,双臂紧紧交叠在胸前。
“尾巴干净了。”老枪的声音低沉,带着坚定,“绕了七圈,不会有任何问题。”
安全屋的门在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外界,也仿佛将最后一丝犹豫关在了外面。陈耕转过身,目光像两把冰冷的刮刀,先扫过林婉,最后钉在蜷缩在墙角的小吴身上。
“林婉,核对所有细节,路线,时间,备用方案,在脑子里过三遍。”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金属摩擦般的硬度,不容任何质疑。“小吴,”他顿了顿,看到小吴的肩膀几不可查地抖了一下,“你留下。守住这里,看好退路。没有我的信号,就算天塌下来,也不准离开半步,不准有任何动作。”
小吴猛地抬起头,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眼睛里充满了不甘和最后一点乞求。但在接触到陈耕那双没有任何温度、只剩下纯粹计算和决断的眼睛时,他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他喉咙艰难地滚动了一下,最终颓然地低下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明白了,耕哥。”
陈耕不再看他,转向林婉。林婉已经将那张手绘的仓库结构图和标注着模糊换班时间的纸条摊在桌上,她的指尖顺着几条可能的进出路线快速移动,听到陈耕的话,她只是极轻地点了一下头,目光没有离开图纸,仿佛要将每一根线条都刻进脑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