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在寂静中被无限放大,像一支永不停歇的节拍器,敲打着生命的韵律。他习惯性地先走向护士站,夜班护士小张正对着电脑屏幕记录着什么,抬头看见他,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
“陈主任,您来了。”
“嗯,”陈星河点点头,目光扫过屏幕上滚动的患者信息,“3床怎么样?”
“小满……还是老样子。”小张的声音低了下去,“体温昨晚又反复了,最高到39度8,用了物理降温,现在维持在38度左右。血小板计数还是低,刚输了一袋血小板。”
监护仪的蜂鸣声像细密的雨,织在儿童重症监护室的空气里。陈星河习惯性地将白大褂袖口挽到小臂,露出腕骨上那道浅白色的旧疤——是多年前一台紧急手术时,被器械不小心划到的。他站在3床的暖箱前,目光落在那个只有小猫般大小的婴儿身上。
“小满,男,35周早产儿,出生体重1800克。”年轻护士林薇的声音压得很低,递过病历夹时指尖有些发凉,“生后六小时出现气促,胸片提示左侧胸腔占位,心影右移。外院考虑膈疝,昨晚转来我们科时血氧饱和度只有75%,现在用着高频呼吸机。”
暖箱的玻璃上凝结着薄薄的水雾,陈星河用指腹轻轻擦出一块透明区域。名叫小满的婴儿闭着眼睛,细小的鼻翼随着呼吸急促地翕动,胸口左侧异常隆起,像揣着一颗倔强跳动的石头。他的皮肤是半透明的粉色,能隐约看见皮下淡青色的血管,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细微的哨笛音,仿佛风穿过破损的风箱。
“上腹部超声做了吗?”陈星河的声音很稳,像深潭里的水。
陈星河主任医师习惯性地把白大褂的袖口卷到小臂,腕上那块石英表已有些磨损,秒针正有规律地跳动着,恰似监护仪屏幕上那永不停歇、稳定起伏的绿色波纹。他站在3号病床前,目光紧紧锁定在病历夹上那个被红笔醒目圈出的诊断结果——21三体综合征。
“小满呀,咱们来听个故事好不好呀?”护士长安抚着怀里哭闹不停的孩子,手指间露出半截绘着可爱小熊图案的安抚奶嘴。患儿喉咙里发出含混又模糊的咕噜声,细小的手指像钳子一样紧紧攥着护士服的衣角,仿佛那是他在这陌生世界里唯一的依靠。这个刚满一岁的男婴有着典型的特殊面容:眼间距宽得仿佛隔了一条宽阔的小河,鼻梁低塌得如同浅浅的小洼地,舌头总是不受控制地从微微张开的唇间滑出来,在下巴上积攒起细密的口水。
陈星河的指尖轻轻掠过患儿细弱的胳膊。就在这时,监护仪突然发出一阵急促尖锐的蜂鸣声,心率曲线像脱缰的野马般陡然向上挑起一个尖锐的波峰。他迅速俯下身去查看氧饱和度探头,发现电极片在孩子挣扎时松脱了一角。当那冰凉的贴片重新稳稳地贴在锁骨下方的皮肤上时,小满突然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声,那哭声仿佛是从他灵魂深处发出的呐喊,在寂静的病房里久久回荡。
“肺动脉压力又升高了。”护士长轻声提醒着,同时将氧流量旋钮调到了最大。淡蓝色的氧气通过透明的鼻塞管缓缓地涌入患儿的鼻腔,在干燥的空气中凝结成一颗颗细密的水珠。陈星河留意到小满的脚趾甲泛着淡淡的青紫色,这无疑是末梢循环不良的明显征兆,就好像暴风雨即将来临前,天空中低垂且压抑的乌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