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作社院里的那棵老槐树,不知历经了多少风雨,此刻却仿佛迎来了生命中最辉煌的一天。繁茂的枝桠上系满了崭新的红绸,晨风拂过,那些红绸便如无数跃动的火苗,又似翩跹的红蝶,在深绿叶片间沙沙作响,诉说着喜悦。树下,十张厚重的红木八仙桌摆得整齐划一,泛着暗哑光泽。桌上,青花瓷的碗碟已摆放妥当,在初升朝阳的斜照下,釉面流动着温润如玉的光晕,与一旁粗陶大碗里盛放的、还带着露水的本地鲜枣相映成趣,既有仪式感的精致,又不失乡土的质朴。
远处,依着山势新建的合作社厂房白墙蓝顶,在晨光中显得格外精神。厂房顶上,“白云山珍”四个鎏金大字被阳光擦得锃亮,光芒灼灼,仿佛要将这片山乡的富饶与希望,直白地宣告给蓝天白云。
陈星穿着一身合体的深灰色中山装——这是用合作社第一批盈利的钱,在县里最好的裁缝铺定做的,针脚细密,衬得他比在鹏城时更多了几分沉稳的气度。他站在合作社新盖的二层小楼前的石阶上,目光缓缓扫过院子里忙碌而欢腾的景象。王奶奶是村里公认的“巧手”,此刻正带着几个儿媳、媳妇在临时搭起的灶台边忙碌。几口大铁锅热气蒸腾,一笼笼糯米糕蒸得正酣,那甜暖的香气混合着院子里几树晚桂的馥郁,织成一张无形的、令人心安的网络,笼罩在每个人心头。李叔,那个平日里沉默寡言的篾匠,此刻却声音洪亮地指挥着一帮年轻人悬挂红灯笼。他爬上梯子,动作利落得不像个老人,当灯笼亮起的红光映在他那饱经风霜、沟壑纵横的脸上时,那每一道皱纹里仿佛都盛满了笑意,是一种看到了切实盼头的、发自内心的舒展。就连常年与羊群为伴、几乎不与人交流的哑巴孙,也换上了一套浆洗得硬挺的深蓝色中山装,他正用那双因常年劳作而布满老茧和裂口的手,极其专注地、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每一张桌椅的边边角角,仿佛在进行一场神圣的仪式。
“紧张吗?”一个温柔的声音在身旁响起。
深夜,一道惨白的闪电如同巨斧般劈开沉甸甸的天幕,紧随其后的是一声撼天动地的炸雷,仿佛就在屋顶上爆开,将陈星从极其浅薄、不安的睡眠中猛地惊醒。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耳膜嗡嗡作响。他撑起身子,窗外不再是寻常的雨声,而是如同瀑布倾泻般的、持续不断的轰鸣!雨水不是在下,而是在砸,在倒,狂暴地冲击着屋顶老旧的瓦片,那些瓦片发出阵阵不堪重负的、令人牙酸的呻吟,仿佛下一秒就要被这天地之威彻底撕裂。他猛地摸过床头柜上正在充电的手机,屏幕亮起,冰冷的蓝光映亮了他惊疑不定的脸——凌晨三点十七分。
解锁屏幕,那个名为“白云山合作社核心群”的微信群图标上,已经炸出了几十条鲜红的未读消息提示。他指尖有些发颤地点开,一连串急促的、带着惊恐语调的语音和文字,像子弹一样射入他的眼帘,都在尖叫着同一件可怕的事——
“仓库!仓库进水了!!”
晓薇家那扇掉了漆的朱红色木门,像一片承载了太多风雨的旧船板,在陈星指节叩响时,发出沉闷而疲惫的声响。这声音仿佛敲在他的胸口上,带着一种宣告的意味——他,这个在城市里漂泊了多年、如今又“灰头土脸”回来的异乡人,终于要正面迎接这场关于他未来幸福的审判。
开门的是晓薇母亲,她系着一条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手上还沾着未曾拍净的面粉,看见门外站着的陈星,她脸上那点因忙碌而泛起的红润迅速褪去,眉头像被无形的手拧了起来,刻出一道深深的竖纹。
“阿姨。”陈星努力让声音听起来镇定自若,将手里沉甸甸的礼盒递过去,盒子精美的包装与这扇旧门、这条朴素的围裙显得格格不入,“听说伯父喜欢喝茶,一点心意。”
礼盒里是他在鹏城最大的茶叶店,几乎是咬着后槽牙买下的特级明前龙井。结账时,他鬼使神差地没有撕掉那个价格标签——2688元。这是他没日没夜,开着那辆二手网约车,在城市钢铁森林的脉络里穿梭整整一个月的收入。此刻,这个数字像一枚冰冷的勋章,既证明着他的“诚意”,也无声地诉说着他曾经的价值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