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九月雨》时，雨总在窗外下，像给故事搭了个湿漉漉的舞台。陈阳的命运不是编的，是雨里泡出来的——看见过蹲在街角哭的男人，见过空荡教室里剩下的半块橡皮，听过电话里突然中断的沉默，这些碎片拼起来，就有了他。我没敢让他太“惨”，也没敢让他太“顺”。生活从来不是非黑即白的，就像九月的雨，下得再密，也会漏下点光。给他留了野菊，留了面馆老板的蒜，留了手机里的空号，是想让他带着疼活着——疼不是包袱，是证明他认真活过的疤。很多人问结局该悲该喜，其实我也答不上。雨天没个准头，命运也一样。或许最好的结局，就是他还在走，雨还在下，像我们每个人，带着没愈合的伤口，踩着水洼往前挪。雨停的时候，我总想起父亲种的那棵香椿，叶子掉光了，根还在土里。陈阳也该有这样的根吧，扎在那些疼过、爱过、碎过的地方，就算长不出新叶，也熬得过寒冬。这雨，这故事，说到底，都是写给那些在泥里还想抬头看天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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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土窑里的通讯录，蒙着十年厚尘
四十岁的王拴柱，住在陕北横山深处的一孔老土窑里。窑顶的椽木被岁月浸得发黑，墙皮剥落处露出暗红的黄土，就像他脸上纵横的皱纹，刻满了无人问津的沧桑。夜深人静时，他总爱从炕头的木匣子里翻出那部老旧的智能手机——屏幕裂了道斜纹，电池早已不耐用，充一次电只能撑大半天，可他还是宝贝似的揣着，因为那里面存着他这辈子为数不多的“关系”。
通讯录里只有八十七个名字，多半是多年前存下的。他的手指粗糙，带着老茧，划过屏幕时总有些迟钝，像在抚摸一块块早已冷却的石头。第一个名字是“狗蛋”，那是他的发小，两人光着屁股在黄土坡上长大，一起放过羊，一起偷过生产队的玉米，一起在山峁上对着沟壑喊出心里的憋屈。十八岁那年，狗蛋跟着村里的包工队去了XJ，临走时拍着他的肩膀说：“拴柱，等我挣了大钱，就回来带你出去，咱兄弟俩再也不刨这黄土了！”
：当时心绪记
站在山巅的那一刻，风是凉的，心却是沉的——像揣了块浸了雨的棉絮，每吸一口气都带着潮乎乎的重量，压得胸口发闷。目光往下落时，来时的路早被云雾揉得零碎，只露几截石阶，像被时光遗落的旧绸带，一头拴着山脚的烟火，一头拴着我脚边的枯草，中间藏着的，全是半生没说透的悔与念。
最先漫上来的是对父亲的想念。风裹着松针的涩味往领口里钻，指尖触到口袋里那枚旧铜哨，凉得像他走时院里的石板路。去年还在电话里跟他说“忙完就回家陪你爬山”，他应着“腌好酱菜等你”，可等我赶回去，只剩满院开得正盛的菊，再没人蹲在花前细细浇水，再没人把开得最好的那朵摘下来，插在我书桌的玻璃瓶里。摸着哨身上磨平的纹路，像蹭过他掌心的老茧，忽然就想起小时候他牵着我的手爬这山，说“爬山就像过日子，一步一步别慌”——那时候不懂，如今站在山顶才明白，他早把日子的道理揉进了话里，是我只顾着往前闯，把他的牵挂丢在了身后。
接着是对她的懊悔，像风里飘来的栀子花香，淡却勾人。望见远处的白杨林，叶子快落尽了，光秃秃的枝桠刺着灰蓝的天，瞬间就想起去年秋天，她捡了片黄透的叶子夹在我书里，说“明年还来这里看落叶”。可我总忙着赶项目、拼未来，忘了她要的不过是生日时的一场电影，是她妈妈生病时的一次陪伴，是我能把“以后”换成“现在”。最后一次吵架，我说了那么多伤人的话，看着她红着眼眶收拾行李，竟没伸手拦。如今路过常去的咖啡馆，靠窗的位置空着，点一杯她爱喝的拿铁，加两勺糖不加奶，却再闻不到她身上的栀子花香，再看不到她低头念《朱自清散文集》时，阳光落在头发上的金粉。
作者:何建刚
案头那支钢笔，跟着我在作协的老楼里待了5年。初来的时候，笔杆裹着一层浅棕的漆，写稿时落在纸上，墨痕清清爽爽，像那时心里揣着的文学梦，亮得能照见人影；如今漆皮剥得一块一块，露出里面暗哑的金属，笔杆被掌心的温度浸得发润，连笔尖都磨得圆钝，写起字来要多蘸两回墨——像极了我这中年的日子，没了年轻时的利落，只剩一身沉缓的钝，连抒发心绪，都要攒着劲儿，怕字里行间的苦，漏得太明显。
作协的楼在老城区，是栋爬满爬山虎的三层小楼，墙皮有些脱落，楼梯踩上去“吱呀”响，像在念着旧时光。白日里，楼里不算冷清，年轻的作者抱着手稿来请教，老同事坐在窗边改稿子，偶尔有人煮一壶茶，茶香混着墨香，飘得满楼道都是。我在二楼最里头的办公室，靠窗摆着一张旧书桌，桌上堆着一摞摞来稿，还有几本翻得卷了边的典籍，钢笔就放在稿纸旁，随时等着被握起。
大多时候，我是埋首改稿的。指尖捏着钢笔，逐字逐句地读，遇到不通顺的地方，便轻轻划掉，写上修改的意见；遇到亮眼的句子，会在旁边画个小圈，笔尖顿在纸上，心里竟能漾起一丝浅暖——那是文字带来的慰藉，是在这孤单日子里，少有的能触碰到的温度。可这暖意，总在同事们起身离去时，跟着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