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在看似一边倒的激烈反对声浪中,文宣馆内部也并非铁板一块,并非所有人都被愤怒和恐惧冲昏了头脑。一些较为年轻、家境贫寒、科举之路屡屡受挫,或者原本在前朝就属于边缘人物、郁郁不得志的士子,在最初的震惊和随大流的愤慨之后,开始冷静下来,私下里三三两两聚在角落,或于夜晚寄居的简陋宿舍中,就着昏黄的油灯,有了不同的思考和现实的盘算。
“张兄,且熄雷霆之怒,听小弟一言。“一个穿着洗得发白、肘部甚至有些磨损的靛蓝色儒衫的年轻士子,趁着馆内众人围着周老先生等宿儒慷慨陈词、无暇他顾之际,悄悄拉过同伴,避开人群,压低声音说道。他叫韩明远,出身关中寒门,祖上数代无人为官,自己苦读多年却连乡试都未能通过,囊中时常羞涩。
被他拉住的张姓士子年纪稍长,面容愁苦,闻言眉头紧锁,下意识地看了看四周喧闹的人群,才低声道:“韩贤弟,慎言!没见周老他们正......群情激愤...“
“周老他们,自然有他们的道理和底气。“韩明远打断他,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与超越年龄的务实,“他们或家学渊源,或名望素著,门生故旧遍布,即便新朝不用,退回乡里,亦是地方耆老,不愁衣食与敬重。可你我家境如何?你我一无功名,二无显赫师承门第,囊中空空,除了几箱旧书,别无长物。若按前朝旧制,只怕终老牖下,蹉跎岁月,也难以觅得一官半职,光耀门楣,养活家小。“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如今这新唐,虽...虽行事迥异于前朝,惊世骇俗之处甚多,但...但毕竟给了个机会,一个白纸黑字、明明白白,不需要看门第高低、不需要靠权贵举荐,只需凭自身考试成绩就能入仕的机会!这...这在以往,你敢想吗?“
腊月定策的余音尚未在总理事厅那高耸的梁柱间完全散去,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那日激烈争辩与最终决断的灼热气息。一场由民政司主导、旨在为新政选拔实干人才的“新政人才征辟令“草案,却已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在表面维持着体面清议、实则暗流汹涌的文宣馆内,引爆了冲天烈焰。这不再是高层权力架构的抽象争论,而是直接、粗暴地触及了无数旧式读书人安身立命的根本——他们赖以晋身的阶梯、他们信奉不疑的道统,以及他们心中那套运行了千年的、不容置疑的秩序。
王依琳主导的民政司,在“腊月改革“方案确定总方向后,展现了与其年轻面貌不符的惊人效率和执行力。仅仅数日,一份洋洋洒洒、条款分明、措辞斩钉截铁的《新唐首次新政人才征辟令》草案,便以醒目的朱砂大字标题和工整的馆阁体正文,张贴在了总理事厅外最显眼的告示栏上。旋即,这份草案由专职吏员誊抄多份,加盖民政司鲜红印鉴,郑重其事地送达文宣馆,要求“广为传阅,听取意见“。这看似谦逊的“听取意见“,在明眼人看来,无异于一道带着锋芒的通牒。
这份征辟令的核心,简单、直接,甚至带着一种年轻人特有的、不容置疑的决绝:为充实改革后各州县急需的官吏队伍及总理事厅下属各司办事人员,面向关中所有“识字明理、通晓实务“之人,公开征辟。最关键的三条原则,如同三把淬火的利剑,寒光闪闪,直刺旧有认知的心脏:一、不限门第,无论士庶;二、不论出身,无需举荐;三、不辨男女,皆可参考!
只要通过由民政司统一组织的“新政实务策论“与“数算基础“两场考核,即可依成绩高低,授予相应官职或吏员职位,成绩卓异者,甚至可直接擢升为州县佐贰官,主理一方事务!
一番话,有理有据,掷地有声,既充分肯定了王、李、林三人的卓著功绩,又明确宣示了新唐截然不同的、务实进取的用人原则,最后更以朱梁篡逆为例,反将一军,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驳得周老员外面红耳赤,嘴唇哆嗦着,呐呐不能言,最终颓然坐了回去,仿佛瞬间又苍老了几岁。宣文馆其他几人见状,交换了一下眼神,也暂时收敛了神色,不敢再轻易出声。
李拓天适时开口,声音沉稳如山,一锤定音:“峻宇所言,即是吾意!新唐行事,不依前朝陈规旧例,但问是否有利于民,是否有利于军,是否有利于我新唐壮大!但问实效!此事,无需再议!”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力,瞬间压下了所有潜在的杂音。
压下了旧文人基于陈腐观念的质疑,曹峻宇继续沉稳地阐述,木棍指向了图表的另一重要部分,那里勾勒着新唐疆域的轮廓:“其三,规范地方行政,强化中枢权威!”他指向图表下方代表州县的两级行政层级,“关中已定及将来收复之各地,暂设州、县两级行政单位,废除前朝冗杂、叠床架屋之机构,由总理事厅及下属三司实行垂直管辖!州设刺史,县设县令,为主要行政长官。其及主要佐贰官员,皆由总理事厅根据政绩考核、能力评估统一任免、调派,打破地域限制,防止形成地方势力!同时,严厉整肃吏治,打击地方豪强、胥吏把持政务、欺上瞒下、鱼肉乡里之行径!确保中枢政令,畅通无阻,直达乡里,惠及百姓!此乃巩固统治根基、集中国家力量之要务!”
这一条,直接触及了许多地方势力的根本利益,殿内一些由地方士绅推举或因安抚而任用的官员脸色微变,有人下意识地握紧了扶手,但慑于此刻凝重如山的气氛和李拓天那深不可测的威严,无人敢出声反对,只能将种种心思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