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阳的春天,与榆林是截然不同的两种味道。少了海风的咸腥与木棉的炽烈,多了几分江淮之地特有的温润与含蓄。田埂边的油菜花开得正盛,金黄夺目,连绵到视野尽头;池塘边的垂柳抽出嫩绿的新芽,在微风中轻拂水面;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芬芳、植物的清甜,还有若有若无的、从农家院落里飘出的炊烟气息。
这一切,对姚卫东而言,熟悉而又陌生。熟悉的是这方水土的底色,是刻在骨子里的乡音;陌生的,是十几年军旅生涯铸就的另一种生命轨迹与眼前宁静田园的巨大反差。
他没有在县城多做停留。转业安置的手续需要时间,组织部的同志让他先回家等待通知。家,这个字眼,此刻对他而言,既是龙乔乡那几间老屋,更是站在老槐树下、目光盈盈望着他的妻儿。
回龙乔乡的路,依旧是那条颠簸的土路,只是似乎比记忆里窄了些。他提着行李,一步步走着,目光掠过路旁的水田、旱地,掠过那些依稀可辨的村落轮廓。有扛着农具的乡邻与他擦肩而过,投来好奇或疑惑的目光,似乎认出了他这个“当兵出去”的姚家老大,又似乎不敢确认。
榆林的春天,是被木棉烧红的。碗口大的花朵,一簇簇、一团团,炽烈地缀在遒劲的枝头,像不熄的火焰,又像无声的号角,年复一年地宣告着这片热土上与风浪相伴的生机。然而,一九八一年的这个春天,海风裹挟而来的,除了惯常的咸湿与暖意,更有一丝无形却无处不在的紧绷与滞涩。
“整编”、“精简”、“干部年轻化”、“百万大裁军”……这些词汇,不再仅仅是报纸上的铅字或是上级文件里的标题,它们化作了无形的冲击波,一遍遍冲刷着海军榆林基地的每一个角落,渗透进每一间办公室、每一座营房,叩击着每一个人的心扉。各种或真或假的小道消息与逐级传达的正式文件交替流传,像海面下涌动的暗流,搅得人心浮动,前途未卜。往日里雷打不动的训练口号声,似乎也少了些许铿锵,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彷徨。
姚卫东所在的基地工程处,作为非一线作战单位,更是处于这场时代风暴眼的核心区域。战争的阴云似乎暂时远去,经济建设成为重心,他们这些曾经在荒岛礁盘上铸就钢铁长城的工兵,其重要性仿佛也随之被重新评估。
此刻,姚卫东正坐在工程处那间略显陈旧的办公室里。窗外,是熟悉的营区景象,远处海天一色,波澜不惊。但他手里拿着的,却是一份刚刚由处里领导传达下来的、还带着油墨味的内部征求意见稿——《关于部分单位撤并及人员分流安置的初步方案》。
永兴岛的雨季在闷热中持续,但比天气更让人压抑的是南海局势的急剧变化。姚卫东站在指挥所里,面前摊开的三份急电让他眉头紧锁。
“副队长,情况不妙啊。“王永贵指着最新收到的情报,“菲律宾在五方礁的施工又开始了,这次还派了海军陆战队保护。“
李振华一拳砸在桌上:“这帮人就是看准了我们主力舰队在西沙方向!要我说,直接把他们轰走算了!“
姚卫东没有立即表态,他的目光落在另外两份电报上。一份是潭门镇渔民的求救信,说他们的渔船在半月礁被菲方水炮攻击;另一份是舰队司令部转来的外交照会,要求“保持克制,避免事态升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