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她看得动弹不得。那目光像两根烧红的钉子，把我牢牢钉在原地。周围的喧嚣——吴老三的嚎哭，邻居们的惊呼，火焰的咆哮——全都退远了，模糊成一片嗡嗡的背景音。世界里只剩下那双嵌在焦黑面孔上、大小不一的眼，和其中燃烧的、非人的执念。
“拦住她！”不知是谁嘶哑地喊了一嗓子。
几个胆大的后生反应过来，试探着朝那立在火前的影子靠近。可还没等他们伸手，女孩喉咙里猛地发出一串尖利的、完全不似人声的怪笑，粗嘎的男声迸出来：“烧！都烧光！好玩！”
她猛地转身，竟不是冲向人群，也不是逃离火场，而是一头扎进了那浓烟滚滚、火舌乱舔的柴房！
河湾村太小了，小到谁家灶台上飘出点荤腥，村头的老槐树底下都能咂摸出味儿来。地垄挨着地垄，屋檐碰着屋檐，扯不断理还乱的，是那层层叠叠粘稠的血亲关系。所以，胡家那个愣头愣脑的老二小子，八九岁年纪，平日里撵鸡追狗没个消停，那天下午一头栽进自家院门，脸白得像刚刷的墙皮，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嗬嗬作响，却连一句整话都挤不出来，只剩下一身接一身的冷汗和筛糠似的哆嗦——这事儿，风一样就刮遍了全村。
他撞邪了。在村东头吴老三家。
说是去找吴老三的孙子铁蛋玩，刚蹭到院门口，还没喊出声，就看见那扇平日里总是虚掩着的旧木门，那天竟大敞着。门洞里黑黢黢的，像一张沉默的嘴。然后，那黑里就慢腾腾地探出半个脑袋。胡家老二当时就僵住了。那不是人脸。暗红，皱巴，像一块被随意揉搓后又晾干的老树皮，勉强糊在头骨的轮廓上。上面嵌着两只眼，一大，一小，浑浊，死寂，正正地盯在他身上。
“嗷——！”
自那人面桃在河边疯长的消息如瘟疫般传遍上河村后，一种粘稠的、无声的恐惧便紧紧攫住了每一个村民的心。往日里孩童嬉闹、妇人浣衣的河滩，如今死寂得连鸟雀都不愿落脚。那片桃林在无人敢近的境地里愈发恣意妄为，枝叶纠缠，绿得发黑，沉甸甸的果实压弯了枝头，远远望去，像无数颗低垂的人头，在夏日的风里微微晃动。
村中的老人聚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吧嗒着旱烟，眉头锁成了死结。他们活了大半辈子，听过各种精怪传说，却从未亲眼见过如此邪门的事情。“那是张寡妇的怨气所化，”须发皆白的二叔公敲着烟袋锅，声音沙哑，“她死得冤，尸骨无存，魂魄困在河里不得超生，如今借着桃树的根须和地脉的阴气，回来作祟了。”有人提议请个道士或神婆来做场法事，可一提到要去那河边桃林，所有人都沉默了，眼神里充满了畏惧。那地方，光是远远看上一眼，就让人觉得脊背发凉。
恐惧催生了流言，也改变了生活。村里人取水宁愿多走几里地去上游，也不敢再靠近那片河滩。夜幕降临后，家家户户门窗紧闭，生怕那湿漉漉的鬼影会循着灯光摸进家门。关于张寡妇死因的旧事也被重新翻捡出来，添油加醋地传播。有人说她当年是因为被负心汉抛弃，羞愤投河；也有人窃窃私语，说她可能是撞见了什么不该看的事情，被灭了口。种种猜测，更给那桃林蒙上了一层诡谲莫测的色彩。
而老许，则彻底成了这场诡异事件的活祭品。他龟缩在那间愈发破败的屋子里，形销骨立，眼窝深陷，原本精壮的庄家汉子，如今只剩下一把颤抖的骨头。他不敢合眼，一闭上，就是张寡妇那湿淋淋、惨白浮肿的脸，和她那幽怨的声音：“冷……我的床铺……”夜里任何一点声响——风声、鼠窜声、甚至是木头因热胀冷缩发出的嘎吱声——都能让他惊跳起来，冷汗浸透破旧的衣衫。那床曾经被他视为温暖所在的棉被，早已被他塞到了墙角，仿佛那是什么沾满瘟疫的秽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