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七年十月，江南的秋意比关中更浓，像是被浓墨浸过的宣纸，将天地都染得沉郁。归海庄的庭院里，两株百年银杏落了满地金辉，镖师们不忍扫去这乱世里难得的景致，只在廊下、石阶旁扫出整齐的小径，余下的落叶铺成柔软的金毯，踩上去沙沙作响。风从庄外的河面上吹来，带着水汽的凉意，却吹不散庭院里一丝微弱的暖意——尉迟婉已怀有身孕六个月，腹部微微隆起，青色的襦裙罩在外面，衬得气色尚佳，正由周若彤陪着在廊下缓慢散步。
莫归海站在议事厅的飞檐下，手中捏着的信函已经发皱，纸边卷起，上面的墨迹因手指的汗湿晕开少许。那是奚苍发来的第二封召集令，火漆封口处盖着“武林盟主”与“华山掌门”的双印，红得刺眼。信中的措辞急切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史可法大人在扬州布防抗清，江北乃江南屏障，存亡在此一举。盼归海庄速派精锐相助，共守汉家河山，江湖同道皆已响应，望兄勿负众望。”
风拂过他的衣袍，带来银杏叶的清香，也将廊下两人的低语送了过来。莫归海转头望去，只见周若彤小心翼翼地扶着尉迟婉的手臂，每一步都走得极慢，嘴里轻声叮嘱着：“嫂子，慢些走，这台阶有点滑。”尉迟婉微微点头，脸上带着浅淡的笑意，指尖轻轻覆在小腹上，眼神温柔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两人很快走近，周若彤见莫归海徘徊不定，目光紧锁着手中的信函，便知他正在为难，轻声道：“奚苍如今是武林盟主，名义上统辖江湖各派，这第二封召集令又说得如此恳切，若公然拒召，怕是会落人口实，被人扣上‘抗清不力’‘罔顾大义’的帽子。奚苍和各路武林人士已动身扬州，让归海庄直接到扬州汇合。已无回旋余地。但我们也需留后手，庄内老弱妇孺居多，还有嫂子腹中的孩子，不能把精锐都调走，得留些人守护家园。”
崇祯十七年三月十九，一则消息如惊雷般劈碎了关中的沉寂，像瘟疫般顺着官道蔓延，最终撞开了归海庄的大门。
议事厅内，莫归海正与苏啸天、周若彤、尉迟婉商议加固庄墙的事宜，炭盆里的炭火早已燃尽，只剩些许余温。突然，厅门被狂风撞开，管家秦忠浑身泥泞，裤脚还沾着草屑与血渍，跌跌撞撞地闯进来，声音嘶哑得如同被砂纸磨过：“庄主！不好了！BJ……BJ破了！崇祯爷……崇祯爷在煤山自缢了！”
“哐当”一声脆响，莫归海手中的青瓷茶杯砸在案上，茶水混着碎裂的瓷片溅湿了半幅地图。他猛地站起身，胸口剧烈起伏，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你说什么？再讲一遍！”三年来的坚守与筹备，本是盼着能为大明守住一方净土，可BJ陷落、天子殉国的消息，瞬间将他心中的希望击得粉碎。
苏啸天攥紧拳头，指节泛白得几乎要裂开，玄色短打的袖口被他攥出深深的褶皱：“吴三桂呢？他的关宁铁骑到底动了没有？崇祯的勤王诏书，他难道当成了废纸？”语气中的愤怒几乎要喷薄而出，关宁铁骑是大明最后的屏障，这屏障若倒，天下便真的岌岌可危了。
崇祯十七年春，长安吹来的北风裹着漫天沙尘，比往年更早些刮透了归海庄的青砖大院。庄外官道上，逃避战火的流民如潮水般涌来，个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他们口中反复念叨的“闯军要破BJ了”，像一把把钝刀，割碎了归海庄三年来好不容易维系的平静。
演武场旁的议事厅内，炭盆里的炭火噼啪作响，却驱不散空气中的凝重。莫归海身着青色劲装，正对着一幅摊开的牛皮地图皱眉沉思。地图上，代表李闯大军的红圈已在京畿之地连成一片，他手中的狼毫笔尖点在“山海关”三个字上，墨迹晕开一小片阴影，如同盘踞在那里的密布阴云。
“刚从城里传来的急报，李闯亲率数十万大军围困北京，城防已撑不了十日。”苏啸天推门而入，一身玄色短打沾着些许风尘，他将一杯热茶推到莫归海面前，语气沉重如铅，“更棘手的是山海关——吴三桂的爱妾陈圆圆被闯王部下大将刘宗敏掳走，他手握五万关宁铁骑，一边是崇祯的八百里加急勤王诏书，一边是多尔衮许以的裂土封侯、金银美女无数，现在彻底按兵不动，坐观成败。”
莫归海端起茶杯，却没喝，直到杯中茶水完全冷去，目光仍一直锁在地图上：“关宁铁骑是大明最后的精锐，吴三桂这一停，BJ就成了孤城。”他轻叹一声，“乱世之局，已到了生死关头。”
